翌日，热海客栈之外。

一辆由沙漠驼驾驭的朴素舆车已候在林外，车厢虽简朴，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天禄门的大力坐在车前，手握缰绳。

江若瑶弯身进入车厢，坐定后，却忍不住再次探出身，目光越过飞扬的轻沙，投向防风林入口处那三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沙沙正用力挥舞着短短的手臂，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却被风声揉碎，听不真切。

梅梅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胸，努力摆出一副冷淡不在乎的模样，但那紧紧抿着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来福则不安地在地上踱步，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江若瑶只觉酸涩与不舍汹涌而来。

她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朝它们挥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承诺与思念藉由这个动作传递过去。

直到驼车缓缓启动，那三个身影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模糊，她才终于放下舆车上的纱帘，仿佛也同时隔断了过去一段安稳静谧的时光。

车厢内光线黯淡下来，她闭上眼，轻声低语，既是对它们，也是对自己说：

“等我回来。”

……

昨日，将客栈诸事叮嘱妥当后，江若瑶便来到了天禄门人马暂居于热海客栈旁的小院。

负责人大力正拿着刷子，仔细打理着骆驼的皮毛。

江若瑶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大力兄，请带我离开这片沙海。”

言毕，她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摊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闪烁着银白色光泽的足量银钱。

“离开沙海啊……”大力停下手中的活计，粗糙的手掌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江姑娘，这可不巧。大队驼队前两日刚走，护卫的人手也一并带走了。眼下院里就剩我和另外两个弟兄看家，下一次大规模护送，起码得等一个月后了。”

“我不需要大队人马。”江若瑶没有丝毫犹豫，“只需一人，一车，为我引路，穿过沙海即可。”

经过这些年的潜心修炼，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寻常妖物匪类，她自有手段应对。

此刻于她而言，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这……”

大力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似乎仍有顾虑。

“就你吧。”江若瑶不容他推拒，直接指定，同时加码，“银两方面，可以再议。”

她深知钱财对于行走四方之人的吸引力。

谁知大力却笑了笑，摆摆手。

“银两倒是小事，姑娘给的已足够丰厚。只是……，说来不怕姑娘笑话，”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作为修炼之人……你那酒，我也想喝。”

江若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恍然。

酒而已，这比起费尽唇舌去说服对方，实在是简单快捷得多。

“没问题。”她果断应承下来，“管够。”

……

时间拉回此刻。

驼车在广袤无垠的沙海中平稳前行，车轮碾过沙地，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吱呀声，混合着骆驼沉稳的脚步声和风声，构成了这片死亡之海唯一的旋律。

许是被这无尽沙海勾起了几分探寻之意，又许是想快速熟络起来，江若瑶望着窗外流动的沙丘，轻声挑起话头：

“大力，相识至今，我倒一直未曾细问。你们天禄门扎根于此，真的仅仅为了经营驼队、护送行旅这般简单么？”

正全神贯注驾驭驼车的大力闻言，脊背绷紧了一瞬。

他并未回头，粗犷的侧脸在风沙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

“江姑娘，你我打交道也有些时日了。我虽是个粗人，也看得出您心地善，是位明白人。既然如此，也就不藏着掖着，说些虚话了。”

“果然如我所料，”江若瑶并无太多意外，“这蚀骨峡终年不息的风沙，恐怕并非天然形成。这片死寂沙海之下，想必是藏着什么……让天禄门不得不驻守在此、势在必得之物吧？”

“姑娘明鉴，”大力声音沉了几分，默认了她的猜测，“确是如此。”

“究竟是什么？”江若瑶顺势追问。

“具体为何物，眼下……还难以断定。”大力的回答带着几分谨慎和保留，“但正因它的存在，天禄门才得以借此开辟出一条旁人不知的秘径，独占了这沙海护送的行当。”

他顿了顿：“说句实话，若无我天禄门的秘法指引和庇护，外人若贸然闯入深处，一旦行差踏错……恐怕就要永远留在这片沙海，抱恨终天了。”

“确实凶险。”江若瑶颔首，对此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