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绮烟拿了傀儡木偶和推枣磨,叮嘱季清机时时要温习功课,便吩咐底下人将他送回去了。临行前,还给季静翕带了一份冰酥酪。
见季清机出了院子,罗绮烟看向躺在竹椅上闭目沉思的弘虔,开口问道:
“季家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弘虔倏地睁开眼,借着扶手坐直了身子。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狠戾:
“我平生最憎这些欺男霸女之徒。斩草除根,让思慎去办了便是。”
在罗绮烟面前,弘虔从来端着的是一派光风霁月的世家纨绔模样——慵懒,散漫,透露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可此刻,这种谈笑间轻飘飘定人生死的狠戾,倒是头一回流露。
罗绮烟没有立刻接话。她在风月之地流连多年,幸得弘虔庇护才未堕泥淖。在未遇见弘虔前,她不过也是奇货可居的一件玩意儿而已。
那烟花巷陌里,她见惯了表里不一的士子,人前满口仁义道德,人后比谁都肮脏龌龊。她自己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富足之女,何曾受过那般侵辱?当年也曾怨怼,恨不能将那些人一个个投进枕书河。
只是后来,那些情绪渐渐远了,像安静的湖面,只在夜深时才会漫上来。如今能安然卧在这南山小院里,四季有茶,案头有琴,她已觉足够。
她本想着惩戒一番,不至于要人性命。可作为旁观者,季家母子受到的侵扰苦楚又岂是她这个局外人能够评判的?而在山野之中,家中无男丁可以庇护,季静翕那张姣好的面容,本就是祸患。这么想来,打蛇七寸,也能形成威慑。似乎弘虔对这两人处置的结果也无不可。只是她总觉得,眼前人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
于是她起了试探的心思。
“王爷与季家母子,”她顿了顿,
“是如何相识的?”
弘虔目光微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显然没想到罗绮烟能这么问,于是斟酌着开口:
“当初与思慎在街市上闲逛遇见了个站在糖球摊前的孩童。觉得颇合眼缘,便随手给他买了一些。后来阿岩遇上拍花子的事,才真正认得了。”她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当年愤而骑马留宿季家的事,当然只字不能提。
罗绮烟听完,虽仍有疑惑,却也消解了不少。不过她看得出,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心虚。
弘虔确实心虚。他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是怕罗绮烟看出她对季静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只知道,再坐下去,自己怕是招架不住。
“我回府一趟。”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这件事,得尽快处置。”
罗绮烟没有起身相送,只淡淡“嗯”了一声。捞起伏在脚边的一枝春,敛下眉眼。
弘虔踏出院门,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思。
自己跟烟儿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她可不想再回到从前那些冷言冷语的日子。
回府后,思慎自然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骂。后者跪在书房里,低头听训,心里却觉得委屈——王爷当初将季家交给他看顾不假,只是他不好出面,很多事情只能借庄头的手敲打。只是没想到哪步出了岔子,竟出了那么些个混账东西。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说了便是推诿。弘虔骂完他,便让他快点滚去处理。他自然也是窝着一肚子火,将那管庄子的庄头传至府上骂了出气。庄头吓得面如土色,连声辩解说自己也是近日才知晓此事,正要处置。思慎不听,罚了他半年俸银,命他将庄子上的佃户重新整顿,再出这等事,提头来见。
至于那几个混账,思慎顺手调了暗卫,趁他们进山寻觅猎物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官府来查,只当是遇上了山中野兽,又或是江湖仇杀,查了几日没有头绪,便搁下了。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茶农们私下议论,说那几个不干人事的混账,怕是遭了天谴。
那些腌臜东西自是不必弘虔费心神,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建学堂。
她将思慎和孙长物一并召进书房,铺开王府舆图,拿笔蘸了朱砂,圈出几处地方:
“王府出资,在府内建一所学堂。你们看看哪处合适,规模、用工、用料,拟个章程出来。”
孙长物皱着眉,斟酌许久,才开口:
“王爷,账面上....”
“本王来。”弘虔打断他。
孙长物一愣。
“你只管上书皇兄,本王来钤印。”弘虔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顿了顿,心里补了一句,
“这钱,绝不能从王府内库出。当年因张四郎那桩事罚没的银子,本王得找回来!”
她要问皇帝要钱。思慎和孙长物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王爷这是铁了心了。
建学堂是府内大事,弘虔到底没有独断专行,先去澄心斋跟林涧寒通了气。
“至和,本王想在府内建一所学堂。”她坐在林涧寒对面,语气随意:
“由王府出资。章程已经让孙长物去拟了。”
林涧寒正在整理账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话闲话般:
“王爷怎么忽然想起建学堂了?”
弘虔端起茶盏:
“府内没有个学堂可不像样。我也是一时起了心思。”
林涧寒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册。王府出资建学堂,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般来说,宗室兴建学堂,要么是为自家世子开蒙,要么是奉旨承办地方教化。可王爷理由显然两样都不沾。她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忽然想到什么,无意识捏紧了账本。
弘虔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自己没说错什么啊?只是建个学堂而已。而且银子她朝皇兄要,不动王府分文。怎么至和那脸色,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不对啊,王府的账面上,什么时候连办学堂的银子都拿不出了?至和是在怪她乱花钱?她百思不得其解,坐在那里,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满肚子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愈发烦乱。
林涧寒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心里翻涌着的,哪里是银钱的事。
王府后院有名分的妃妾不过仅自己和封清月两人,其余别院那些姬妾更是没什么动静。那么要论及身孕,只有可能是身为那位外室罗姑娘了。
林涧寒眯了眯眼,心中揣测着:
“难不成,是南山的那位?”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府内两位明媒正娶上了玉牒的妃妾尚无所出,连个外室都算不上的青楼女子竟是有了身孕,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林涧寒气得止不住浑身发颤。
弘虔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王府如今真不足以支撑一个学堂了?她不当家自是不知柴米贵,于是她耐心哄道:
“至和,这银钱我已吩咐孙长物上折子,我来钤印,同时也会写一封信笺附着在后,你且安心,不会动用府内的银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回心底。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渐渐清晰。
“王爷,”她终于开口,恢复了些许神智,声音平静:
“建学堂是好事。只是章程需得周全,地方、夫子、束脩,都要细细议过。妾身回头让孙长物多拟几份方案来,王爷再过目。”
弘虔不知内情,见她语气如常,也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还是至和想得周到。那这事就劳烦你了。”
林涧寒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她目送弘虔起身离去,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紧绷的身躯才陡然一松。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猜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林涧寒独自坐在正殿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心头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她按捺了片刻,终究还是唤来身边最妥帖的嬷嬷,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消息是黄昏时分传回来的。
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王妃,奴婢让人去南山小院周边打探了。那院里的下人嘴严,颇为难撬。罗姑娘....与王爷一直分房而卧。”
林涧寒手里正端着一盏茶,闻言,微顿。
“此话当真?”她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
“是。那丫头是个没心思的。她说自罗姑娘住进南山小院,王爷去时,也从不同宿。夜里各归各屋,下人们都看在眼里。”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罗姑娘起居素来清净,白日里与王爷一处用饭、喝茶、抚琴,到了晚间便各自歇息,并无逾矩之处。”
林涧寒没有说话。她将茶盏慢慢放到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分房而卧。
她一直以为,王爷日日往南山跑,夜夜留宿,是因为放不下罗绮烟。在推测前因后果时,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有朝一日要替罗绮烟的孩子上玉牒的准备。
可他们竟是分房的。
那王爷去南山,究竟是为了什么?若说是贪恋美色,哪有贪恋到分房而居的道理?若说是旧情未了,又为何守着那份旧情,却不肯越雷池半步?
她闭上眼,心里翻涌着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困惑。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
嬷嬷应声退下。
林涧寒独坐在灯下,将那句“分房而卧”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猜疑像一场笑话。王爷待那名叫罗绮烟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情分?
窗外,月色渐渐爬上窗棂。林涧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她望着天边那轮月,忽然想起自己与弘虔成婚这些时候的点点滴滴。
“司棋,”她唤道,“去把孙长物叫来。王爷要办学堂,有些事,我得先问清楚。”林涧寒在灯下坐了许久,忽然开口:
“去把承恩册取来。”
司棋一怔,抬眼看她。承恩册是内府记录王爷起居留宿的册子,寻常时候,王妃从不过问。可今夜小姐的神色不对,司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承恩册送到了澄心斋。
林涧寒接过,翻开。纸页上记载着近三个月王爷留宿的处所。除了清尘殿独宿外,弘虔多是来了东院。近些时候多了“外”的字样。
是她这里。甚至连西院他也甚少涉足。
林涧寒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那几日她记得,自己身上不爽利,早早歇下了,弘虔来的时候她已睡着。第二天醒来,床头多了一碗温着的红枣粥,人已经走了。她一直以为是司棋备的。
册子上写着:东院。
她又翻了几页。弘虔去南山的那些日子,在承恩册上只记为“外出”,不曾注明夜宿何处。可嬷嬷说了,南山小院里,罗绮烟与他分房而卧。她信嬷嬷的话,也信这册子上那些一笔一划、做不了假的记录。
他不曾欺她。
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曾。
林涧寒将承恩册合上,放在案头,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释然?惭愧?还是更深的困惑?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柄拉满了的弓,绷了许久,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发现靶心原是一片虚无。那些猜疑,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在人前强撑的笑意、在人后无声落泪的瞬间——都像是一场自己跟自己打的仗。
而那人甚至不知道这场仗存在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册子推到一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涩涩地滑过喉咙,她却觉得比方才松快了些。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林涧寒听着听着,眼底的那层薄雾,不知何时散了。
司棋在门外守着,见里头灯还亮着,轻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吩咐传膳?”
“再坐一会儿。”林涧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司棋便不再问,只悄悄将廊下的灯笼又添了一盏。
她想了想,抬手拂过承恩册的封面,如果自己记得没错,今儿应是望日。初一十五,合该是王爷与正妃同榻而眠的时日。只是成婚时两人一直有嫌隙,这些时候他又在澄心斋忙着,便不怎么关注这个。
“司棋,”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清尘殿请王爷,说今儿是十五,东院备了膳,请王爷过来用。”
司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林涧寒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端方,只是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倦色。她拿起胭脂,又放下。想了想,匀了些口脂,浅浅的,像是春日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抹颜色。
她也不愿让弘虔看出什么异样。那些翻涌过的心事、那些辗转难眠的猜疑,都藏进这身端方的衣裳底下,藏进这副波澜不惊的面容里。她是王妃,是东院的主人,是他每月十五都应该来的地方。
东院的膳桌摆在了临窗的位置,暮色已将尽,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缓缓沉入远山。几道菜都是弘虔素日里爱吃的,清淡,不油腻,摆得规规矩矩。
林涧寒特地梳洗打扮后,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弘虔踏进院门,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长衫,外头随意披了件薄氅,像是刚从清尘殿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见林涧寒端坐在桌前,特地瞧了瞧神态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毕竟午后至和突然动怒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进门时林涧寒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摆了几道菜,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弘虔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涧寒脸上,忽然顿了一下。她今日特地梳洗打扮过了,虽是不太明显,却仍能窥出端倪:鬓角抿得齐整,换了支玉簪,衣裳是新换的月白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最要紧的是唇上那一点颜色,浅浅的,像是刚匀过口脂。
弘虔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里却犯了嘀咕。至和今儿是怎么了?又不是大宴宾客,在自个儿屋里,用得着这般收拾?直到无意间瞥见窗外的圆月这才恍然:
“今儿十五?”她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而轻松。
“王爷忘了?”林涧寒提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酒是温的,散着淡淡的桂花香,
“臣妾可没忘。”
弘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干干笑了笑。初一十五宿在正妃处是规矩不假,可她们两人都不曾守过不是。
林涧寒替他布菜,一筷一筷,不急不慢。两人都没有多话,膳桌上的安静,倒是比往日里刻意的寒暄要自在得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边,像一枚打磨得光润的白玉璧。
弘虔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轮明月上,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今夜的月色,倒是好。”
林涧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好月色,好饭菜,好端端坐在对面的人。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
说实在的,弘虔很少记得初一十五这些日子。前些时候点灯熬油地翻兵书、推演布阵,满脑子都是山川关隘、粮草补给,连喝药都得人提醒着,哪还有心思惦记什么初一、十五。今儿是司棋来请,她还只以为至和有事寻她,这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跟着去了东院。
桂花酒入喉温润,甜丝丝的,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弘虔饮了两杯,觉得身上微微发热,只当是酒意,没太在意。
可那热意越来越明显,不像是酒,倒像是添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她扯了扯领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涧寒身上——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耳尖染着一层薄粉,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弘虔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残酒,又抬眸看向林涧寒。林涧寒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她碗里送,动作自然,面色如常,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