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弘虔放下酒杯,声音不大,“这酒....”
“寻常的桂花酿。”林涧寒抢先说道
“臣妾也喝了的。”
弘虔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酒杯——满满一杯,几乎没怎么动。
她没有拆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股热意在体内游走,不烈,却绵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缠绕绕,怎么也挣不脱。她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至和啊至和,你若是想留本王,说一声便是。何至于此。
弘虔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惯常带着的香饵。本是备着以防万一——万一哪日需要应付什么场面,不至于露了怯。此刻,她指尖摩挲着瓶身,心中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林涧寒不胜酒力,她是知道的。几杯桂花酿下去,怕是连路都走不稳。若真让她醉倒了,今夜便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各自安寝,明日又是端方守礼的夫妻。
可那瓶香....弘虔垂下眼,指尖在瓶盖上轻轻一叩。
“王爷?”林涧寒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弘虔回过神,捏起酒杯,朝着对方遥遥相敬,又饮了一口。酒入喉,那股热意更甚。她借着起身添茶的功夫,将袖中的瓷瓶悄悄旋开,手指一弹,一粒香丸无声无息地落入香炉。青烟袅袅,那香气极淡,混在室内的沉水香里,几乎辨不出来。
她重新坐下,看着林涧寒。林涧寒正低头喝汤,全然不觉。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素日里的端肃渐渐柔和下来,眉目间多了一抹平日罕见的温软。弘虔知道,那是酒意上来了。
“至和,”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可会觉得....本王冷落了你?”
林涧寒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蒙。
“王爷何出此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许多事情,王爷不想妾身知道。妾身明白。”
弘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伸出手,覆上林涧寒的手背。
“以后,”弘虔说,“我会多来陪陪你。”
林涧寒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烛火跳了跳,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那股极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窗外,月正圆。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次日,弘虔先醒的。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像一条金色的丝线。她睁开眼,入目是帐顶的暗纹——缠枝莲花,五福捧寿,是女子惯用的式样。她盯着看了片刻,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身上懒懒的,像卸了一副披挂已久的甲胄,轻飘飘的,又空落落的。
她侧过头,林涧寒还在睡。乌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间那层素日里的端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酣睡时才有的柔软与不设防。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轻而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弘虔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贴身的中衣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床榻——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旁,另一只不知何时落了地,孤零零地躺在脚踏边。
昨夜的事断断续续浮上来。桂花酿,暖情香,林涧寒酡红的脸颊,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正自持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她记得自己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记得她靠过来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记得烛火跳了几跳,然后灭了。之后便是一片混沌,像沉在水底,听得见声音,却辨不分明。
弘虔揉了揉眉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懊恼?有一点。不是懊悔昨夜的事,是懊恼自己竟也中了招——她一向自诩定力过人,到不成想竟被那酒搅得心神失守。可要说全然是被动的,也不尽然。她若不想,那香点了也无用。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
她掀开被子一角,赤脚踩在地砖上。晨起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手披在肩上,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道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将脸上残余的热意吹散了些。
门外有极轻的响动。
“王爷?”是司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弘虔“嗯”了一声。
“奴婢备了热水,可要现在送进来?”
弘虔回头看了一眼床榻。林涧寒翻了个身,面朝里,乌发铺了满枕,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再等一等。”弘虔说,声音也不大。
司棋应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弘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凌乱——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搭在椅背上,领口的兰草纹样皱成一团;玉簪搁在妆台上,旁边是那支她素日里用的白玉簪,两支簪子靠在一起,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昨夜之前,她与林涧寒之间隔着什么,她说不上来,但确实隔着一层。她不敢靠太近,怕露了馅;林涧寒不敢靠太近,怕失了礼。两个人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着,隔着一条桌子,隔着十几年光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昨夜那层纱被扯破了。
弘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腑,凉凉的,带着桂花的余香。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弯腰捡起那只落在地上的枕头,轻轻放回榻上。
林涧寒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弘虔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指尖触到那截温热的肌肤时,她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转身走向衣架,拿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鸟雀的啁啾声。
弘虔系好腰带,将头发随意束起,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司棋守在门外,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一条叠得齐整的帕子。见弘虔出来,她垂眸行礼。
“王妃还要且睡一会儿。你且将水温着。”弘虔说。
“是。”
弘虔从她身侧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她踏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司棋端着铜盆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待卧房里有了响动这才转身推门进去。
屋里,林涧寒已经醒了,拥被坐在榻上,长发披散,神情有些茫然。见司棋进来,她垂下眼,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粉。
“王爷呢?”她问。
“王爷先走了。”司棋将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说让奴婢伺候王妃梳洗。”
林涧寒接过帕子,没有立刻敷面,只是攥在手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司棋也不催,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上的凌乱处,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林涧寒才将帕子覆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帕子底下传出来:
“更衣吧。”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昨夜的桂花香不知散到了哪里去,空气里只剩下清晨独有的、干干净净的草木清气。
弘虔出了东院,没有回清尘殿。
她拐了个弯,往小厨房去了。
晨光还不烈,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走得慢,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发丝还有些散,方才随手束的,不像平日里那般齐整。可她没有在意。
小厨房的当值婆子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险些把手里的一把松针全塞进灶膛里。
“王、王爷?”婆子慌忙起身,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弘虔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径直跨进门。小厨房里雾气蒸腾,灶上坐着两锅粥,一锅白米,一锅红枣小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几样小菜,腌萝卜、酱瓜、腐乳,都是府里常备的。
“今儿早膳就这些?”弘虔扫了一眼,语气随意。
婆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回、回王爷,还有几样点心,厨子正在做....”
弘虔没接话,目光在案板上巡了一圈,忽然问:
“可有红枣?”
“有、有的。”
“枸杞呢?”
“也有的。”
弘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厨房管事:
“添个汤。红枣枸杞桂圆汤,多放红糖。再蒸一碗鸡蛋羹,嫩些,别蒸老了。”
管事连忙应了,心里却犯嘀咕——王爷今日怎地亲自来厨房点菜?还专点这些....补气血的东西?他偷偷抬眼,瞥见弘虔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那副有些心不在焉的神色,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弘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拢了拢领口,语气却依旧平淡:
“另外,这几日的膳单里,多添些补气血的食材。当归、黄芪、阿胶,有什么用什么。王妃操持府务劳心费神,身子要紧。”
“是、是。”管事连声应着,额上已渗出细汗。
弘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小厨房。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快些送到东院,别耽搁。”
说完,她便大步走了,留下小厨房一众人面面相觑。
“王爷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厨子小声嘀咕。
管事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喝道:
“不要命了?王爷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只管做事!”
灶上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红枣小米粥的甜香在雾气里弥漫开来。管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亲自去柜子里翻出上好的红枣和枸杞,又让人去库房领阿胶。
王爷说的话,他可不敢不当回事。弘虔折回东院时,晨光又亮了几分。
司棋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险些撞上,连忙侧身行礼。弘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掀帘进去了。
林涧寒已经梳洗过了。一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那支羊脂玉簪,衣裳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素净,端庄,像往常每一个清晨。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层薄粉,像三月的桃花瓣,怎么也褪不下去。
她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鬓角。听见脚步声,手指微微一顿。
弘虔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昨夜的残局已收拾干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只是空气里还残着昨夜那股暖情的余韵。
“王爷,”林涧寒先开了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
弘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却有些涩。“去小厨房看了看。”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添了几样。”
林涧寒没有追问。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是新做的,领口绣着几枝素兰,针脚细密,是弘虔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料子。
弘虔的视线落在她领口的兰草上,忽然想起昨夜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皱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此刻已经不见了。她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司棋领着人送膳来了。一碟一碟地摆上桌,最后端上来一只青瓷汤盅,盖子揭开,一股甜香弥漫开来——红枣枸杞桂圆汤,浓稠的汤汁泛着暗红色,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桂圆。还有一碗鸡蛋羹,嫩滑的表面浇了一层薄薄的酱油,颤巍巍的,像一汪琥珀。
林涧寒看了一眼那只汤盅,抬眸看向弘虔。弘虔正在舀粥,面不改色,仿佛那只汤盅跟她毫无关系。
“王爷,”林涧寒的声音不大,“这汤....”
弘虔舀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身子弱。”这话说得坦荡极了,坦荡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王妃的身体。
林涧寒没有再问,低头喝汤。那汤熬得浓稠,甜而不腻,入口温润。她一口一口地喝着,不知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眶有些发酸。
弘虔坐在对面,吃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小菜,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喝完了汤,又舀了一碗,搁在她手边。
“再喝一碗。”弘虔笑道。
林涧寒看着那碗汤,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纹路,转瞬即逝。
窗外,竹影婆娑。蝉鸣还没开始,院子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雀啁啾。这个清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弘虔放下粥碗,看着她,忽然开口:“至和。”
林涧寒抬眸。
弘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伸出手,将林涧寒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清月知道这件事,是在三日后的午后。
彼时她正在书房整理这个月的账目,贴身侍女从外头进来送茶,搁下茶盏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有话就说。”封清月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侍女斟酌了一下,低声道:
“侧妃娘娘,这几日....承恩册上,东院的名字上了好几回。”封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她说。
侍女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封清月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变得有些刺眼。她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承恩册。东院。好几回。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王爷与王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纵然有再多秘密、再多隔阂,他们终究是拜过天地、入了宗牒的正经夫妇。而她,不过是一道赐婚旨意下的附属品,是王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而求来的侧室名分。
她从来不曾奢望过什么。可“不奢望”和“不在乎”,到底是两回事。
封清月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翠玉算筹上。那是弘虔前些日子送给她的,说是新得的料子,让工匠琢了一副算筹,她管着账目,用得着。东西不大,玉质却极好,碧莹莹的,握在手里温润细腻。她一直收在案头,舍不得用。
此刻看着那支算筹,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王爷待她好——那是真好。知她擅长术算,便搜罗来最好的算筹;知她打理产业辛苦,逢年过节总有赏赐,从不落下她那一份。那日她随口说了一句“近日暑热难耐”,第二日冰鉴便抬到了她院里,比东院的还大了一圈。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些能替代的。
封清月伸手拿起那支算筹,在指尖转了转,又轻轻放回原处。她没有叹气,没有红眼眶,只是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拨弄那些数字。一下,一下,清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她照例去清尘殿送账册。弘虔正歪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暖暖来了,放那儿吧。”
封清月将账册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弘虔懒洋洋翻书的模样——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眉眼间带着连日餍足后的松弛,像是吃饱了的猫,连爪子都懒得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