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静翕因着客居在此,最开始很是约束,拘着季清机不许他乱跑。弘虔当时躺在床上,对于外界周遭失去了一切掌控。如今刚获得了出行的许可,自是要去看看季家母子的。
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季静翕守着规矩,很少搅扰于这两位。去季家母子住的卧房时,季清机见来人是弘虔,很是开心,跑到弘虔跟前就要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弘虔从始至终都很喜欢季清机,见到季清机活泼的样子,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近些日子罗夫子忙着照看我未曾给你讲学,你的功课做得如何?”
季清机眼神不住乱瞟,弘虔哪还有不明白的:
“还记得我们两人的约定么?总得好好读书才行。”
季清机虽然不喜读书习字,但对于训诫还是能听得进去的。弘虔对季静翕拱手道:
“季娘子可安心在此住着,那边的房屋我已加派人手修缮了,想必不日就能建好。今日是想问季娘子可有什么难处?”
季静翕与弘虔打交道也不算少了,但总难免顾及着他的身份,仍是客气而疏离着:
“回王爷的话,劳王爷记挂,民女携犬子在此多有叨扰,不敢作他想。”
弘虔手指屈着轻点膝头,看着季静翕微垂眼帘的温顺的样子。在她记忆中,季静翕似乎常年都是穿着方便劳作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也只用一根粗布束起,周身并无多余首饰。
就像山涧泉水,沉静而从容。
王爷的兴致被堵了回去,于是只能悻悻地自己转着素舆去到院内。因着照顾弘虔的缘故,这些日子罗绮烟都没有安排讲学。弘虔去寻罗绮烟的时候,后者正在书案上习字,一笔一画写得缓慢而笃定。
“阿烟这是在写什么呢?”
见弘虔过来,罗绮烟便搁下笔,站起来去扶住她的素舆推到书案前:
“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临摹些大家的书法而已。”
弘虔探身一看,原来是颜真卿的字。
显然,王爷对这些并无兴趣,于是她话头转到了季清机身上,问他功课学得如何,资质如何?
罗绮烟朝弘虔瞥了一眼,幽幽开口:
“王爷对这孩子倒是上心。”
弘虔能说什么,总不好暴露自己的心思吧。便推说居高位见不得民生孤苦。罗绮烟听他这番冠冕之言,自是不会相信,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
“《论语》刚开篇,”罗绮烟提笔准备将未完的字习完,
“之前《千字文》《百家姓》都过了一遍,基础还算扎实。只是性子有些急。这些日子看下来,天资不算聪颖,可算中庸罢。”
弘虔“嘶”了一口,京城才学俱佳者不知几何,就这还有多年科举未中的,阿岩这条路,怕是难走。
于是小清机下午的时候就继续听罗绮烟讲学了,抱着一摞书册,小跑着穿过竹径,身后跟着季静翕。季静翕手里提着一只瓦罐,见了罗绮烟,将瓦罐递过去:
“这是南山散养的鸡,我借着邻家的厨房炖了些鸡汤,给王爷补补。”她说话的语气克制而温和,像是怕多说了什么惹人误会。
罗绮烟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推辞。
季清机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廊下的矮案前坐好了,摊开书册,规规矩矩地等着罗绮烟开课。弘虔躺在不远处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书页往这边飘。一会儿看看罗绮烟教课时的侧脸,一会儿看看季清机低头写字的发顶,一会儿又看看院子里那只懒洋洋的猫。日光正好,风穿过竹林,送来沙沙的声响。
日头渐渐落下,小院里有些凉。弘虔翻了几页书,到底还是没看进去,索性合上卷册,歪着头看罗绮烟讲书。她讲课时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偶尔低头在纸上画几笔,为季清机释疑解惑。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确实不像个琴师,倒像个私塾先生。季清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也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大胆地提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毫不怯懦。
一堂课讲了约莫一个时辰,罗绮烟搁下书,让季清机自己温习片刻。她站起身,走到弘虔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了这么久,可看明白了什么?”
弘虔拱着手,嬉笑道:
“回罗夫子的话,学生看明白了夫子极善讲学。”
她又补了一句:
“夫子教得也好。”
罗绮烟表示:
“哦?是吗?那看来敞文听书甚是认真啊,那么请敞文将方才我讲过的那些复诵一遍罢。”
对上弘虔错愕的眼神,罗绮烟唇边漾起了笑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茶盏,发现已经凉了。于是她自然地拿起来转身去续热水。弘虔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进了屋才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丛竹子上,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平。
廊下,季清机偷偷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看了看弘虔,又飞快地低下脑袋,假装在认真念书。他年纪虽小,却也隐约觉得,王爷和罗夫子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山水之间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他低下头,继续抄书。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将他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
晚间的时候,季清机问娘亲了一个问题:
“娘亲,王爷和罗夫子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