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遇上什么麻烦了?”
程柯这才抬起了头。霜轮高照,月华下站着的,并非什么少女,而是一具骷髅。漆黑真气如雾如纱,在骨骼间氤氲流淌,最终汇入眼窝,凝成暗不见底的深渊。
“师尊……”他未敢多看,尊了一声后,便去繁就简地讲述事情经过。
墨知遥赶到时,看到这等场面,不觉怔了步伐。
石龛神像、化身召唤……所以,这具骷髅便是这幻境中的“墨知遥”?
此刻的感觉很是诡异,更令她万分不适。就像是身体和神魂都被一寸寸地剥离,又潦草地糅合,再胡乱塞进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套子里。——她应该撕开这个套子,将里头混杂不清的构造全部碾碎。长天老祖的告诫,如今想来更像是一句撺掇: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且只有一个“墨知遥”……
她不可自抑地颤栗,身虽未动,心已交战。许是她的敌意和杀气过于明显,骷髅微微抬眸,望向她来。
眼神接触,战意直冲天灵。墨知遥不禁笑了,缓步走上了前去。
偏在这时,地面剧烈震动,一道裂痕如巨口般张开。但不等它冲撞吞噬,黑气迅速下渗,继而化作粘稠的泥潮,将所有动静一并覆没,最后蔓延到骷髅脚边的,不过是几道细缝。
骷髅踏出一步,漠然丢了一句话给程柯:“老实待着。”言罢,骷髅身形一散,幻化重重虚影,随着黑气潜入全镇。
虽说被吩咐了“老实待着”,但面对这般危机,程柯岂肯坐视。他追着扩散的黑气离开,经过墨知遥时,甚至未看上一眼。
墨知遥一阵恍惚,再转身时,却是连背影都不见了。
大地震动又起,龟裂的岩土颓然滚落,轻轻碰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莫名想起了初入“溯洄”时的感受——这个世界太过完整……完整到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碎块都显得格外突兀……
……
……
且说程柯赶到镇中时,就听原本充斥全镇的惊呼和哭喊俱都停止,整个烟流镇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里。每一个人都怔怔站着,惶然望着天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不……不是像,这是“定骼”!
顺着被定住的人群的目光眺去,盘桓的黑气中,一只巨大的骷髅正俯身在上,一双手臂如同擎天之柱,张开的指骨如同盘错树根,重重地压住了地面,亦将所有灾难死死镇住。
但见地火熄灭、熔岩凝固,陷落处被填满重塑、裂开处又合拢封闭,破碎的大地再次完璧,一切发生于突然,又于顷刻间结束。
巨大的骷髅微微仰身,双掌离开地面的瞬间,黑气收敛、幻影同归,翩然飞落的那具骨骸甚是娇小,俨然少女之形。
程柯上前行了一礼,心想恭维,却一时措不出辞。
骷髅少女歪了歪头,先开口对他道:“人真多,好吵啊。”
这就是定住所有人的理由?
程柯没接住话,只是怔愣。
骷髅少女叹了口气:“这些人也就罢了,你是为师的徒儿,竟不晓得为师的规矩么?”
程柯回过神来,慌忙张望了一番,令道:“傀儡,来!”
一声令下,一只小猫儿连蹦带跳地从暗处跑了过来。迈入月光时,猫儿骨相立现,但行动依旧轻捷,踩着“哒哒”声,颠颠儿到了骷髅少女的脚边,贴着绕了一圈。
少女轻笑了一声,将它抱起,指尖顺着猫儿的脊骨轻轻划过:“这才是。”
程柯心头一松,面上浮了笑意。他低头,将欢喜稍稍掩饰,这才把话说出口:“师尊神威通天,弟子替烟流镇百姓叩谢师尊恩典。”
眼看他要跪下,少女抬指一勾,止了他的动作:“行了,难得你有求……”她的声音轻且浮,依旧是漫不经心,“打扰为师闭关之事,且不同你计较。好自为之吧。”
话落,她抱着猫儿飞身凌空,倏忽消失。
“恭送师尊!”
程柯行礼说罢,忽听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全镇百姓的“定骼”已解,目睹神迹、劫后余生,所有人都陷在巨大的狂喜中。
还得是常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冲着程柯就是一个深揖:“原来阁下是墨骨娘娘的高徒!晚辈乃云外阁门下,名唤常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之处还请阁下包涵!此番多得娘娘和阁下才保全我等性命,感激不尽!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晚辈自当竭尽全力……”
程柯看着她,笑意久久不散。他顺着她未说完的话,轻描淡写地道了声:“饿了。”
“……”常甯眨眨眼,旋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颜来。她转身,吩咐手下道,“摆席!”
……
……
墨知遥慢慢走回来时,宴席已在长街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