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这席也不为程柯一人，从地牢中脱困的众人皆是多时不曾饮食了，加上镇中百姓既有心感恩，索性就喊了各个酒楼食肆的掌柜们，在街上摆起了流水席，一时间热闹非凡。
“摆席”是常甯说的，自是一早拿出了银两。盘算着为程柯尽心，好攀上墨骨娘娘之外，也有赈济烟流镇的用意。镇内有不少房舍和街道损毁，多得是用银子的地方。她寻思搏一个慷慨之名，为云外阁挣些声望。镇内的商贾也都是人情练达，既有云外阁起头，便也纷纷解囊。常甯少不得联络应酬，四处张罗。
江叙纠结尘烬宗的阴谋，深觉此时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但架不住百姓情绪高涨，也不好扫了众人的兴。他一面吩咐镇守组织人手修缮房屋和街道、安置受伤的百姓；一面安排羽猎营在镇中巡逻警戒，加强防备。自己还抽了空联络太羽宫，防患未然。
于是，觥筹交错，人亦穿梭奔忙；菜馔起落，人亦坐立轮替。来往进退间，身影憧憧，似真亦幻。
“诶，小夏妹妹，你可算来了！”
墨知遥还没意识到这声“小夏妹妹”喊的是她，手已被轻轻挽住。常甯笑吟吟地贴了过来，拉着她入席：“快坐。”
墨知遥落座，就见程柯就坐在对面。
程柯见她来，也未招呼，只管自己吃东西。
他是真的饿了。动用离火消耗气血，更需饮食补养。他筷子不停，搛一口菜，就几口米饭。吃得太急，连咀嚼都不甚认真，堪称狼吞虎咽。
墨知遥看在眼里，忆起曾经在云外阁喜宴上的他。那时，两块糕点也是勉强。五脏衰竭，他能消化的，只有月露和玉英……
大约是被她盯得不自在，程柯夹了块烧鸡放进她面前的碗碟里，丢了句话：“你不饿么？”
墨知遥无奈一哂，收回了看着他的目光，却久久没有动筷。
常甯见得如此，起身将一碟火腿冬笋烩香蕈移到了墨知遥面前，笑道：“小夏妹妹是菜不合胃口？妹妹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墨知遥摇了摇头：“不饿。”
常甯噙着笑，起身盛了一碗红枣银耳羹，捧给了墨知遥：“那尝尝这个甜羹？”看墨知遥仍不举动，她想了想，道，“我听镇守说了，小夏妹妹不仅一人生擒了尘烬宗的妖女，更及时领得众人回镇救援，当真是武艺高强、智勇双全，我有心交妹妹这个朋友，妹妹不会嫌弃罢？”
墨知遥惯是爱听奉承的，话既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抿了笑，接过甜羹，轻轻啜了一口。
程柯瞥了她们一眼，嘀咕了一句：“倒是会说好话。”
常甯不以为意，只道：“世人都爱听好话……”见程柯似有不屑之色，她眼珠子一转，又道，“若是有人不爱听，必是话没说到心坎上。”
程柯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说。”
常甯道：“也不怪前辈质疑。晚辈年轻，道行也低，说话做事入不了前辈的眼也是自然。前辈功法出神入化，放眼各大宗门，只怕也没几人能与前辈匹敌。更不说前辈仁义心肠，救人于水火。今日墨骨娘娘肯屈尊降临，也是前辈的功劳。果然墨骨娘娘最是慈悲悯弱，前辈尽得真传，更深得娘娘爱重，着实令人艳羡。往后还望前辈提携引荐，好让我等微末之辈也沾些娘娘的光。”
话没说完，程柯已然压不住唇角。他努力收敛笑意，摆手道：“行了行了。话留着说给我师尊听吧，必收你入门的。”
常甯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承前辈吉言，若得拜入娘娘座下，晚辈三生有幸！”
一番下来，同桌的人都笑开了怀，有人趁机揶揄：“常小姐真是个妙人！听闻小姐已定了婚约，也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
常甯讪笑道：“阁下谬赞。到时自然要请诸位喝喜酒的。”
众人正客套着，程柯却出声泼凉水：“又不是什么良配，有什么可道喜的？婚姻大事，慎重些好，别只看门当户对，误判了人品。”
这话堪称唐突，惹得众人都愕然无语。
正尴尬之际，王连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冲众人打了个招呼后，径直望向了墨知遥：“夏姑娘是吧？方才镇守托了人来传话，说你抓住的那位姑娘不见了，他已经派人去寻了。也不知那姑娘究竟是何人，可是要紧人物？”
卫祈真？
墨知遥想起这人，探手往怀里摸了摸。“封寰”还在她手里，那丫头没什么本领，失了法宝，想也翻不出什么浪。
“不要紧。”墨知遥如此回答。
“那就好。”王连笑着，又看向了程柯。他倒了杯酒，敬道，“小元大夫，之前多有误会，这杯酒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
“王大哥客气了。”程柯起身回礼，又抬手舀了勺甜羹到碗里，道，“功法所限，不能饮酒，请莫见怪。”说完，他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王连的酒杯，一饮而尽。
王连忙将酒饮下，大笑着拍了拍程柯的肩膀，转身又去忙了。
程柯重新落座，问墨知遥道：“尘烬宗从来不收女弟子。你抓的那个‘妖女’究竟是什么人？”
墨知遥淡然说道：“此事你不必招惹。尽快回无葬山，同你‘师尊’呆在一处，可保无虞。”
“……”
程柯对她高高在上的态度很是不满，更不悦她话里的哑谜。但念及萍水相逢，终究也没多计较。何况她有句话说得没错，他是得尽快回无葬山。靳绍离素来谨慎，此番没了血牲，又不见了弟子，想必不敢贸然挑战墨知遥。可既然牵扯了坤舆丹鼎，只怕皇室有所动作。他怎会忘记，墨知遥曾被皇室算计，对战“天道衡”，生生毁了百余具影骨。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让她再进皇城……
墨知遥见他不再多问，便知他已有了打算。如此也好，他回无葬山，她就去皇城。他费尽心力守护的这个世界，偏偏连阴谋和危险都分外完整。若他永远不能清醒，执意沉沦幻境，她能做的，便只有拔除隐患，为他再添一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