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靠在纪府侧门边的暗巷。
更深露重时分,上京满城的声息都渐轻了。
眼前这座府邸乌压压一片,四四方方的阴沉叫人心底喘不过气的难捱。
法事铃声隐隐约约,叫人听不真切。夜间凉风瑟骨,带着渗人的阴凉。
暗巷往前几步,即是纪府的西侧门。
主人家平日只走正门,凡有贵客登府,府门也时时大敞。
府中奴仆办事宁可多费脚程,走府中后门或是东侧门,也不愿走这窄小的西侧门。又因是老旧巷子的缘故,马车过街绕巷时,车夫亦不会选择这萧条的暗巷。
总而言之,这是一处连贼也懒得光顾的地方。
纪府花院临近西侧,白日尚且有赏花者,到了夜间,有奇花有珍草,唯独少人烟。
纪老爷认为花草不比金银,所以看守侧门的家仆一向仅有二人轮值。
轮值的人也简单,是对表兄弟,只称作阿大、阿二。
此时夜深,又逢微雨天,凉风沁骨。
雨丝渐渐,守在西侧门外的阿二抬头望天色,小声叨叨:“这天怎么还下雨了?”
他一边忧心雨势,一边埋怨至今还不见人影的阿大。
他等着累,索性靠在门边偷个懒。
阿二站了一天,此时双眼一闭,险些困晕过去。
“请问,你们府上二少爷的院子怎么走?”
阿二半睡不醒,昏昏沉沉地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当是做梦。
雨丝裹挟凉风荡过面庞,孟昭音记着阿二所说的话,小心翼翼越过他推开侧门。
侧门略微矮小,谢殊低头,随她身后而进。
一路人影稀松,越往府中深处,锣音铛声便越清晰。
原说那守门轮值的阿大晚时吃坏东西,闹了半晌肚子,才从下人房里走出。
灵幡飘飘,伴着道士反复的诵声有些阴凉渗人,阿大走着走着,腿脚不免有些虚软。
昨儿管事下令,除了守门的门子,今夜子时所有人都得在屋里守着,不准入睡,也不准外出。
做门子的自认倒霉,阿大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愈来愈怵,心里骂说:咋一个活人都没有?这会儿还没子时呢,一个个溜得像要赶去投胎!
“大半夜做什么法事,怪吓人的……”
阿大搂紧胳膊,加快脚程,直奔西侧门。他图近,舍了大路,另拐上一条小径,即将要到西侧门时,却被眼前一棵树拦住了。
一棵树,没什么可称得上稀奇。
它挺立在那,同府中其他树一样静默,明月同样晕开片片墨绿,微风同样将枝叶吹得簌簌。
可阿大偏偏却被那棵树所拦住,更准确一点来说,勾住阿大的,是那棵树的树桠。
树桠处像是长了什么东西,悬下长长一片,看不清模样。阿大眯缝双眼,借着清月吐辉的光想要看清。
黑黑的,长长的,细细的,一丝一缕轻轻飘拂……
树站在那,静悄悄。
阿大几乎是飘着走,步子越来越碎,直迈向前。他慌乱不已,在心中大喊转身,可腿脚偏不听人使唤,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棵树前。
风声簌簌,阿大眼前忽一黑,下一瞬便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像丝一样柔软的东西拂过。
树上好像结了东西。
有水滴下来。
阿大颤颤巍巍地仰头,对上两个干瘪的黑窟窿。
这回,不用再借月光也能看清。
这颗果子他见过无数次,从呱呱落地时便见过。阿大长这么大,从未有像此刻一般,对树上结出的东西万分相熟。
因为这棵树结的果子,是一颗人头。
……
纪府小径横生,夜灯昏昏,即使提前从守门的阿二口中得知路要怎么走,孟昭音还是在最后一个岔路犯了难。
跟在她身后的人睁着眼也不提醒,等孟昭音选错方向走出几步后才幽幽开口说些风凉话:
“孟姑娘好走,顺着这条路往下,就能到纪老爷的书房了。”
雨雾迎面,银丝袭眼,凉风淡淡飘过裙裾。走错路的人顿住步子,一言不发,折返转身。
照夜当即想跟上去,步子绕过谢殊时才意识不对,立马又多绕半个弯回到谢殊身后。
谢殊慢在原地,直到与那尾裙裾相隔两三步,才随之信步。
越往里走,离纪衡修的院子越近,白幡便也越多。
月华流淌,大片大片扬起的白幡像一层天幕,铃音与诵声如枝上小雀般密密碎碎。
枝叶窸窣,照夜抱紧胳膊,觉得阴风阵阵。
他一向不怕死人,只怕夜鬼。
照夜蹭到谢殊身边,假作镇定道:“今夜这遭摆明了是要做法事,可也没听谁说纪府这几日有人死了。殿下,你不觉得蹊跷?”
谢殊道:“这几日没人死,可前几日有啊。”
忽而有些想吃米糕,底下用荷叶蒸着、白软清甜的圆米糕。
他目光望着前方。
“孟姑娘,带我去纪府上的居灶君好吗?”
孟昭音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被夜雨淋湿的微潮:“以殿下对纪府的熟悉,哪里用得上我带路?”
雨丝凉人,谢殊听了这句话,低低笑道:“可我没有孟姑娘,会迷路的。”
此刻虽已夜深,但居灶君的火仍在烧滚。
厨子靠着灶台打瞌睡,稍稍听到动静就猛得睁眼,见是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野猫,才又放心闭眼。
今晚只有他一人守夜,平日打下手的不在,一口锅时时刻刻烧得热,也为提防万一哪院的贵人急要些什么,自个儿手脚慢了。
门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