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眼皮耷拉,挪眼看向来人。
见是一袭灰白道袍,厨子强打起精神,站直身子,双手在衣摆处擦了几下。
“道长要、要吃什么?”
那道长身量高,道袍不规整地披着,拂尘随意抱在怀中,落拓不羁得不像道士,倒像剑客。
一双惺忪冷淡的眼,模样比他还像刚睡醒的,只有低头看灶台时最认真。
“米糕,甜的,要荷叶蒸的。”
厨子忙不迭应好。
放好蒸笼后,除了水珠滚滚发出的细微不计的动静,只剩窗外的雨滴声。
晚上府里做法事,请来的道士不知怎么全都聚在二少爷的院子。
居灶君离二少爷的院子近,从子时起听到的声音七七八八就有许多。
厨子是个多嘴的,好奇也就问说:“道长,你是刚从二少爷的院子出来的吧?”
道长点头,应声“嗯”。
“道长得闲过来,是……那些事情都做完啦?”
厨子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说到最后,只用两粒绿豆大小的眼交谈。
米糕熟得快,他小心打开蒸笼,漫腾上的水汽滚烫,正好消了外头这场小雨的寒凉。
那位道长先是没说话。
等厨子将米糕摆好放到食盒递上,那位道长接过后才开口道:“没那么容易。”
绿豆眼微微睁大,这回成了黄豆大小:“啊?”
“这可是只,厉鬼。”
道长叼着米糕,留下这句话走了。
……
墨绿树下,孟昭音和照夜站在一处,目光双双聚在树干前被扒了外袍的道士。
被扒了外袍的道士嘴里被塞了一块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人有三急,他原是偷溜出来解手,没料想一踏出院子便被敲晕,一睁眼道袍还被扒了。
他艰难地伸长脖子,瞪大双眼,生怕眼前那两位看着便不好惹的人要下死手。
眼睛一撇,正巧看到偷他道袍的贼人,沉闷的呜呜声更加卖力了。
照夜无聊得要长草,看着人死命挣扎,好声劝一句:“省点力气吧。”
那道士胸口起伏不定。
总之,不知是嫌累还是听进去了,他再也不作挣扎。
谢殊一手拎食盒,一手吃米糕,惬意信步在这方形似灵堂的院子里。
“孟姑娘,吃米糕么?”
孟昭音的目光落到食盒里盛放的一碟圆米糕。
她接过咬一口,米香清甜溢满唇齿,在这湿冷夜色中独得一丝特有的熨帖。
谢殊见她吃了,目光才流转而下,知恩图报分了一块米糕给借他道袍的道士。
食盒又转到照夜怀中。
他叠了两块大咬一口,心中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终于消散了,一时颇有些重回人间的踏实。
“看到我们纪二少了吗?”
谢殊打了个哈欠,挥一把拂尘,看上去颇有几分像模像样的仙风道骨。
他懒声调笑道:“纪二少怕鬼,贫道得替少爷驱鬼。”
瘫倒在树干前的道士无力抬手,手腕脱臼一样软绵,往左一甩,指了方向。
沿道左行,铃音阵阵,空旷的院中,孟昭音看见一口巨大的黑木棺材。
鸦色的天幕低沉压人,连银月都蒙上一层哀恸。
在那口棺的四方,横竖列有三名道士。
棺的正中,稳稳摆着一只暗红色镶金丝的轿子。
骤风四起,银丝片片。
照夜后退半步,不经意挽上孟昭音的手来壮胆。
他虚虚笑道:“棺、棺材里是花、花轿啊……”
小臂上多出一双手,孟昭音见他可怜,便也没说什么。
她转而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照夜目视前方,一动也不敢动。
他草草转转眼珠:“奇怪?那口棺材确实是有些太大了……”
大的不是棺材,是花轿。
孟昭音沉默地看着那顶轿子,一顶嵌满珠玉的、足以坐下成年男子的血红轿子。
“但我想更奇怪的应该是——孟姑娘,来时还是三个人,怎么如今只剩我和你了?”
照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孟昭音回首,尖细的下颌一抬。
照夜顺着看过去——只见那群灰白道袍里,盘坐一道熟悉身影。
周遭道士皆闭眼念诵,那人嘴里也跟着念。
四目相对时,他朝孟昭音一笑,两瓣唇上下一动。
借烛火月光,孟昭音依稀辨认出四个字的口型。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