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宴回侯府的路上，孟昭音的脸色泛起病态的潮红。

本就是风寒初愈的身子，今日又淋了雨，寒凉的夜风吹过，叫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孟昭窈对孟昭音看了又看，欲言又止，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车厢内压抑的气氛，但委实不知要如何开口。

眼前浮现出今日柳云婵掐住孟昭音脖颈的画面，孟昭窈喉间干涩，她无法理解柳云婵眼里那抹浓郁到化不开的恨意究竟是因为什么。

“明日……”

孟昭窈听到孟昭音动了动唇，消沉地吐出几个字，“明日我就好了。”

她想问问孟昭音今日与她的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孟昭窈心里觉得孟昭音是无辜的，因为此时孟昭音的身躯蜷在车厢内的一角，看过去很委屈。

孟昭窈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可怜孟昭音，她开始回想，随后发现除却今日，她从未见过孟昭音露出过脆弱的神态。

然而孟昭窈并不想可怜孟昭音，可怜一个人意味着那个人开始变得弱小、变得无助、变得痛苦。所以——孟昭音怎么可以可怜？

她宁愿孟昭音招人厌恨，也不要孟昭音让人怜悯。

车轮声与马蹄声交织于青石道上，天上仍旧在往人间落下细细的、交织的、连绵不断的雨丝。

孟昭音满身倦而乏力，一呼一吸都像是花光她身上所有的心力。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她疲惫地下了马车。

在妙仁庵的那五年里，孟昭音见过许许多多为了洗清平生罪孽而虔诚拜佛的香客。可再罪孽深重之辈，也没有人像她一样生来便背负上罪状的枷锁。

柳云韶的血沾染在柳云婵的手上，晕漫在她的心里。

柳云婵说是她杀了柳云韶，也并非尽然有错。

如果没有孟昭音，那么柳云韶或许就不必迫使自己当一个好母亲。

凉爽的雨丝掠过眉眼，孟昭音的眼眸却还是滚烫的。她强迫自己清醒，强迫自己回想过往那些年她是否惹柳云韶厌恶而不自知。

直到走过那曲回廊，孟昭音才不得不承认两件事。

柳云韶不爱她。柳云韶尽力了。

柳云韶是一个好人，她的爱给了许多人活下去的力量。唯独她亲自给予生命的孟昭音，无能无力。

血浓于水。

恨浓于血。

不过，这不是她早就该知道的事情吗？只是旧年未曾直视……而非就不存在。

世上从来就没有毫无缘由的爱，即使那人是她的母亲。柳云韶不爱她，这是柳云韶的自由，她应该尊重。

孟昭音心里不能没有恨，但那点恨意太过绵薄无力。她神思昏然，在心中慢慢地自嘲道：爱？孟昭音——你这样冷情的人，真的值得爱么？

孟昭音急切地想要抓住一些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孤独的。她抬头仰望雨幕中的月亮——月亮……月亮。孟昭音想起她心里最喜欢的月亮，那是某一年在后山上那湾清澈的河水中的倒映出的月影。

河岸边，月枝递给她一串巴掌大小的烤鱼。没有调味的烤鱼并不好吃，然而孟昭音还是心中欢喜吃了个干净。

孟昭音恍惚间想道，其实在这世上她并不彻底地寂寞。

神思回转间，孟昭音心跳如擂，月枝、月枝……她要找月枝。

“孟昭音……”

孟昭音回头，看到孟昭窈瞪大眼睛，恐惧地看向某一处。

她顺着孟昭窈的视线望了过去。

云端轰然响起一声惊雷，劈亮昏暗雨夜中孟昭音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

一块白布裹着一个人的身体，脖颈上那只面目全非的头颅正在不断流出汩汩暗红的鲜血，雨水不停息地流经湿漉漉的石板，洗露出那具女尸肿胀的五官。

当看到那具尸体耳垂上熟悉的耳珰时孟昭音的胸膛急促起伏着，手中的伞无力滑落，她六神无主地向那具女尸走了过去，单薄的身影融入雨中，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鬼。

孟昭窈吓了一跳，忙撑伞跟上孟昭音。

“姐姐……”

孟昭音没有回头。她忽而觉得冷意浸入骨髓，连反应也变得迟缓。

她走了过去，轻而怯懦地伸手掀开那块布。白布下的尸身破烂不堪，四肢的骨头软绵绵地流垂。孟昭音的神情极端痛苦地扭曲，她双膝一软跌跪在地，红涩的眼珠僵直地盯着那具被折辱得毫无人样的女尸，几近崩溃，“月……月枝？”

滚烫的泪顺着雨落下，除了逐渐变大的雨声，孟昭音的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孟娘子，晚好啊。”

杜景彦撑着一把伞，笑嘻嘻地问：“孟娘子还满不满意在下这份大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