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娘子跑啦,今日洞房花烛只能委曲求全一下自己了,”杜景彦双手用力,撑起上半身往伞外探去,“啧!不是让你们早点收拾干净?死人多晦气啊。”
天边又一道电闪雷鸣,孟昭音抱着月枝残缺的尸体,抬起惨白的脸木然看向杜景彦。她哭累了,此时迟钝地开口,似乎连恨都没有力气去恨:“……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
杜景彦不以为然地回道:“不过是正巧路过侯府,进府讨碗酒喝的时候又碰巧发现这位小娘子耳垂上的珍珠耳珰真漂亮!她的颈后还有颗痣,和我的新娘子的痣一样呀!”
耳珰……?
孟昭音恍惚地抬头,她喘不上气,胸膛生疼地宛如撕裂。雨不曾要停,她的泪也似乎流不尽般。
“不过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这样算什么体统?”隐在长廊幽暗处远安侯斥声道。
孟昭音的眼睛看不清晰,她只能看到水——雨水、泪水……还有血水。
累。
孟昭音当真觉得累,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泪又滚落。
电光一闪而过,孟昭音恍若溺亡的水女,那张血色尽褪的青白的脸上露出一道短促的讽笑。
众人只听她低声喃喃道:
“……死的怎么不是你们?”
孟昭音毫无生气地抬眼,无边怨恨的目光扫过杜景彦与远安侯。谢殊第一眼见到的孟昭音就是在雨中失了半条命的孟昭音。
……
那夜之后孟昭音再也没有出过溪霜院,也再没有见过任何人。
过往的爱恨皆随那一夜的雨尽数消逝,此后发生什么她记不太清,只是从孟昭窈口中知道月枝的身后事是容姝出面办好的。
等孟昭音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便是她与谢明灼成亲的日子了。
寿康宫内茶香氤氲,孟桃华膝上窝着一只雪狐,她的手掌轻而顺地抚摸雪狐的毛发,耳边是容太后辨不清情绪的话语。
“太子自请废黜后便带着太子妃到江南修养身子,临出宫前东宫已经教训过杜氏子,这件事就姑且作罢了。”
孟桃华极轻地笑出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一下又一下地摸着雪狐的脑袋。
容太后素来不喜杜景彦,但还是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谦王道:“远安侯是个没用的……能劝你的侄女放下是最好的,仇恨害人。”
“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容太后神色平静,“明日大婚,寿康宫会送上一份厚礼的。”
平心而论,容太后是喜欢孟昭音的。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虚伪小人,她的父亲更是一等一的伪君子。那日听容姝说这件事的时候,容太后从远安侯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身影,故而对孟昭音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情感。
在容太后眼里,纵然那夜孟昭音杀了杜景彦,孟昭音也是情有可原,值得被原谅的。
可惜孟昭音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闭门不出,将自己压抑地收了起来。这是容太后所不满的。就像她与谢殊之间,容太后只知晓了谢殊的心意,却从未看到孟昭音对谢殊的情意。
她不赞成的缘由便是如此。圣旨只是幌子,在没有见到同样的两颗真心前,容太后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如今婚约将至,看来一切起伏的波澜也要回归平静。
宁府的那位宁娘子她见了,为人的确乖善,眼底的目的性却太强。心有所向并不是坏事,容太后甚至鼓励宁念喜欢什么便去争取什么,然而情之一字,争不来就是争不来,这是无可解的事情。
“承祁近日如何?”容太后哀叹一声,将小辈的感情抛却,开口问许久不见的七皇子。
孟桃华道:“李太傅为人古板,弘华殿上下紧着一人抓,可怜孩子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李太傅是东宫之师,到了弘华殿便是昭告朝臣七皇子入主东宫一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已成定局。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六宫之中独宠贵妃,于情于理都是七皇子元承祁即位。
“年岁还是太小,”孟桃华微微喟叹道,“您不觉得奇怪么?”
容太后问:“什么?”
孟桃华道:“哪里有人当了十几年太子一夜之间就看淡红尘了呢?”
容太后垂眼,刮了刮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孟桃华突然听到容太后的声音响起:
“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