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定下谢明灼丧仪的那日,孟昭音在孟桃华宫里陪七皇子下棋。
元承祁不爱说话,一盘棋下来只有玉棋落定的清脆响声。
常氏站在孟昭音身后,她看不懂棋局,只知道眼前这位皇子日后必定荣登大宝。常氏心有飘飘然,曾几何时她还要为一块饱腹的白面馒头奔波,如今竟然与未来的陛下同处一室……人的命数真是妙不可说。
不过,这七皇子若是要当皇帝,还是要会开口才好。不说话怎么行?在成为君主前,七皇子在常氏心里更多的是一个孩子。
孩子不能太内向,常氏可惜地摇摇头,太内向的孩子胆子怯生生,一点也不好看。
“夫人,我的棋走得有问题?”
元承祁仰起头,睁着一双黑而清亮的眼瞳,静静地看向常氏。
常氏浑身一僵。七皇子从孩子又变为君主了。她哪敢说实话,当下口不择言道:“不!殿下下得好极!臣妇……臣妇只是落枕了。”
元承祁听完,“哦”了一声才低下头不看常氏。
听完全程的孟昭音靠在棋案边,笑得轻颤,她指尖碾过冰凉的玉棋,指节轻轻叩案:“舅母,你来下一局棋吧。”
常氏懵然摆手:“不,我、我不会啊!”
“夫子说,君子泰而不骄,”元承祁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道神采,“我不嫌弃你。”
孟昭音起身,明窗外的曦光从她裙摆滑落,她双手一推常氏,常氏便稀里糊涂坐下了。
常氏恭敬又慌乱的声音渐而在身后飘远,孟昭音行至殿外,迎面而来的夏风使她面上微微一热。
忙也一日,闲也一日,孟昭音口吻轻悄地数着日子,像一个情深不悔的寡妇般开口:“唉……夫君……你已经为你守寡快三十日啦……”
“一夜夫妻百夜恩,几日后我一定把自己扮得漂漂亮亮的以慰你在天之灵哟。”
说来也怪,在谢明灼死之前,孟昭音从未有一日将谢明灼真心看作夫君。可偏谢明灼死后,孟昭音亲手操办丧仪,日日要在人前泫然欲泣,如今还当真哭出点微末的感情。
“你在说什么?”
孟昭音闻声望去,看见立于阶下的孟昭窈。
孟昭窈这几日消瘦得狠,她一面忙着准备几月后的女官大考,一面又要陪着羊氏二位姑侄游玩上京。
“我在想我的死鬼夫君呢。”孟昭音低头,对孟昭窈道。
孟昭窈呵呵反问:“谢殊死了?”
“不知道、死了吧、爱死不死。”
孟昭音淡淡微笑,柔声说道:“你不提这个名字,我都要忘记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孟昭音今日胭脂施得薄,曦光倾照而下,孟昭窈还能看见孟昭音眼下淡淡的乌青。她拾阶而上,站到孟昭音身前问:“你猜我今日见到谁了?”
孟昭音看她:“谁啊。”
孟昭窈小声道:“宁妤啊,她都进宫来了。”
自那夜祖院一别孟昭音再没见过宁妤,王府的下人也知情守理从不提起宁氏,如今重又听到这两个字,孟昭音还有些未反应过来。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问:“你见到宁妤了……她身子好些了吗?”
孟昭窈回想后,扔出五个字:“反正死不了。”
孟昭音与孟昭窈相携入殿时,孟桃华与岑老夫人正相对品茗。对于谢明灼丧仪一事,二人都由衷露出一个淡淡的会心的笑。
“阿音,丧仪后你就是全上京最富有的女娘了,”孟桃华看向孟昭音,无不满意,“谢明灼虽是死了,但死有余辜,谢敬认死理的性子对你必然心有愧疚,整个晋阳王府日后实际上都是你的。”
岑老夫人也道:“你不想待在上京,随外祖母回青州好好玩一玩如何?你年纪轻轻好运成了寡妇,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
谢明灼丧仪那日,上京有名有姓的人家几乎都前来吊唁。
前些日子谢明灼与宁相府二娘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皆知。故而今日借吊唁之名前来观戏之人不算少数。
孟昭音身为谢明灼遗孀,万籁都歇天光未亮时便被仪安长公主身边的陆嬷嬷唤醒。
近日事多繁忙,陆嬷嬷几乎日日都在谢明灼的院子相陪孟昭音,谢明灼的奶嬷嬷自然不愿意,明里暗里向孟昭音嫌陆氏越界。
孟昭音前两次倒还卖傻装听不懂,自那日祖院扇了宁妤一掌后索性也懒得装,直接请仪安长公主为嬷嬷定夺出府安享晚年,自此她的耳根终于落得一个清净。
“夫人,已是丑时末了。”陆嬷嬷平缓的语调在孟昭音耳边幽幽响起。
孟昭音倦声应好,翠珠与银簪便服侍她起身。
陆嬷嬷知趣退出里屋。孟昭音靠在榻上尽力睁眼,等陆嬷嬷走后,她才开口问:“羊先生起了么?”
银簪道:“起了,羊先生说容她再休息一刻钟。”
孟昭音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她下榻,净漱后换好丧服后坐在妆镜前揉着缀于腰间的那朵白花发了发呆。
银簪又说道:“姑娘,楚娘子昨日夜里来信,信上说露华浓已经准备妥当。金管事业已请人造好了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