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羊先生会给活人描妆么?”一旁的翠珠低语喃喃,“还是用乌色,真吓人……”
“咳咳,小妹妹,说话时小心隔墙有耳。”
羊微凌款款而来,她将墨色长发高高挽起,耳珰只带了左半边,随意地随步履轻晃摇曳。
“昭音啊,你今日可别哭出眼泪,泪珠在眼眶摇摇欲坠时最勾人了。”
羊微凌坐到孟昭音身前,伸出食指摇晃道:“勾人,就是勾钱。你赚,就是我赚。”
“羊先生——”
羊微凌轻“啧”一声道:“别先生先生了,总觉得把我喊老。”
“微凌姐。”孟昭音从善如流道。
羊微凌笑道:“诶,聪明。来,把脸蛋凑过来……来,你躺平。”
……
压抑的丧音伴随若有若无的哭声撕碎王府前院的岑寂。
陈婉拉着钟离澄在吊唁的人群中找寻孟昭窈,“啧啧啧,孟昭音绝对是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哪里有人一成亲就当寡妇了。”
钟离澄无语地抽回手,懒得多说,“安静点吧。这是在王府不是在陈府。”
“你装什么清高呢?”陈婉生气了,她不满地再次拽过钟离澄的手,张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孟昭音克夫!”
有人侧目而望,钟离澄恨不得离陈婉八十步,她默默忍耐,想等陈婉自己闭嘴。
然而陈婉从来都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你说孟昭音日后怎么办啊?继续回去当尼姑好了。反正寡妇不最喜欢相伴青灯古佛。”
钟离澄步子定住,忍无可忍地咬牙道:“陈婉,你是不是缺心眼?谢明灼倒是身死事消,留下一堆烂事给孟昭音,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也该有最基本的良知——因为孟昭音什么都没做错。”
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陈婉目瞪口呆,她要气死了,依旧是那副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模样:“你怎么知道孟昭音是好人?宁念都和我说没准谢明灼的死和孟昭音有关系!”
钟离澄回以冷笑:“哦?什么关系啊?”
“谋财害命啊!谢明灼死了孟昭音日后便能坐拥整座王府!”
“啪”的一道凌厉掌风破空而响,下一瞬便是陈婉尖声哭喊。钟离澄吓一大跳,目光惊疑不定地往后一放。
只见站在仪安长公主身前的李女史肃穆一张脸,声音重而沉沉:“今日王府发丧,还请陈娘子千万慎言。”
仪安长公主仪态贵而端肃地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轻轻落下一句话。
钟离澄离得近,自然也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陈娘子,做人要留口德。”
陈婉捂着左侧滚烫的面颊,讷讷不敢多言。
等到孟昭窈亲自拿着煮熟的蛋替陈婉揉那半张被打肿的脸时,陈婉才咬唇哼出两滴泪:“又不是我说孟昭音想害死谢明灼的。”
坐在边上的钟离澄已然无语。不过,像陈婉这样的人要能自省那才是见鬼。
陈婉闲不下来,目光寻探似地环视一圈,窃声道:“怎么没看见宁家人?”
孟昭窈道:“不合适。”
“哦。阿窈,你见到宁妤了,那她肚子……”陈婉欲言又止,目光流露出的好奇却如有实质。
孟昭窈微微一笑,没说话。钟离澄倒是凉凉开口:“你见过一月显怀的妇人啊?”
陈婉想来确也如此:“哦哦!”
停顿片刻,她又看着前方广大的黑字白幡,无所谓地耸肩:“算了,反正时日一久,真要有孩子也是瞒不住的。”
“到时候孟昭音要怎么办?”
孟昭音不喜欢思考太远的事情。
她自认目光短浅,当下真心想要什么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什么。
所以将谢明灼的丧仪当做露华浓向上爬的垫脚石时她没有任何愧疚。啖其肉饮其血?一夜夫妻百夜恩,她这是在报恩啊。
她过得越来越好,谢明灼在阴曹地府才更容易安心啊。
镜中女子面色青白憔悴,眼下颓然淡乌平添鬼气,这是一张枯败的、了无生气的脸——唯有那张唇……唯有那张唇浓点烈朱。
她起身往天光微明处走去。
云雾浅淡,天穹泛青,孟昭音慢慢走在空无一人的长道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行至灵堂。
穿堂风几许寒凉,孟昭音跪坐蒲团,双手合十,诵往生经。
众人纷来沓至时,只见蒲团上丧服摇曳,一道长发披垂而落下清冷消瘦的身影。雪肤白衫,乌妆朱口,美人泪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