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音。”

庭院深深，夏蝉初鸣，孟昭音将晾了半干的墨发松松挽好，抬眼看向自浓浓夜色中而来的客人。

宁妤面色如纸，整个人立在夜里憔悴清癯，衣已渐宽。她目光直直望着孟昭音，神情无悲无喜。

陆嬷嬷跟在宁妤身后，翠珠与银簪也警惕地盯住宁妤不放。

山栀香浮荡鼻尖，孟昭音梳顺长发，神色平淡地开了口：“今夜风凉，你先进来吧。”

“姑——夫人！”翠珠不赞同地小声喊道。

孟昭音摇摇头，银簪默默备好茶水。

“不用，”宁妤仍旧站在原地，风一阵一阵吹着，将她口中的话吹到孟昭音耳边，“那日多谢你打我的那一巴掌。”

孟昭音静静看着宁妤，等她的后话。

“我自己喝了落胎药。”

孟昭音神色微动：“嗯？”

宁妤扯了扯唇角，眼角微垂似笑非笑，转而道：“谢明灼确实不配。”

“我今夜来，是向你道谢，”说完这些话，宁妤一瞬间放松不少，语调带上一两分轻快道，“道谢道完，我就要向你道别。”

道别，稀松平常的两个字，自宁妤口中说出来却无端有些沉重。

等次日宁山辞官归乡，相府人去楼空时，孟昭音才反应过来沉重的缘故。

“宁山请辞，继任相位之人仅为一介布衣。”

元钟玉醉卧美人怀，他高举琉璃酒盏，朝对面摇摇晃晃虚空对碰，半盏酒液倾洒而出洒地水光潋滟。

谢殊靠在椅背，淡声道：“禾安凭空出世从尚书到新相不过月余，在此之前你听过这个人么？”

“你我查不透的人，只有……陛下，”元钟玉醺然摇头，又反问道，“宁山这种人会舍权辞官？别开玩笑了。”

“落榜之人投身山野，又在几年后恰好路过成了宁山的救命恩人，”谢殊挑眉评道，“人生水到渠成得……太过投巧。”

“何意？”

谢殊起身，走到花池随意挑起一朵花，他将花放到安王府上镶金嵌玉的紫檀桌案上。

“从山野至朝野，一步登天。”

元钟玉微微酒醒，但依然不屑道：“如果不是你的手，花又怎么会落到我眼前?”

“嗯，”谢殊语调散满，不紧不慢道，“所以禾安走到如今，是谁的手在推波助澜？”

“吏部程大人请辞，宁山举荐禾安任尚书，二人大可同朝为官。宁山是陛下的人，陛下毫无必要舍弃宁山。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宁山都不应该致仕。”

元钟玉不知在气什么道：“可是事实如此，宁山走了！”

谢殊真的不喜欢醉鬼。因一夜未眠而殷红的眼尾不耐烦地微微扬起，他随手泼去一盏酒，元钟玉始料未及，轻轻颤抖，冷凉的酒液沾湿眼睫，“……宁山是被禾安逼走的，他引狼入室。”

元钟玉舔了舔流到唇边的酒液，“可能泄露宁山消息的人除了陛下还有谁？陛下又有什么理由逼走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自相矛盾。”

“所以禾安不是陛下的人，但陛下竟然接受了。”

谢殊眉梢轻挑，慢条斯理反问道：“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走到一起，你说为什么？”

元钟玉又醉了，随口玩笑道：“有红娘呗。”

谁料谢殊定定看他，顺言道：“嗯，红娘，第三人。”

“宁山自请下台，太子也南下休养。空出来的位置，谁上位，谁有鬼。”

元钟玉按了按额首：“承祁才几岁……”

谢殊懒得多听，说出口的话也直接：“话说到这儿，查还是不查、要怎么查，安王自请定夺。”

“你要走了？”元钟玉有些发懵，“你身上的伤好了？”

后背的伤口尚且隐隐作痛，谢殊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这么久差不多了。”

他又说：“今日谢明灼丧仪结束前我要还不回去，晋阳王殿下是真的会把我打死。”

“你爹真是狠心，就因为谢明灼生前写过的一封不明不白的信把你打成这样，”元钟玉啧啧称奇，又耐不住犯贱道，“也不怕王府一连两回白事？”

谢殊倦然垂眼，无可奈何，不置可否。

“不过你知道么？”元钟玉从美人怀里微微直起身子，望着谢殊双目戏谑说道，“俗人们还在疑心谢明灼溺死一事是否为谢氏仇敌所为，美人们已经对孟娘子面上胭脂趋之若鹜了。”

见谢殊目露微疑，元钟玉哈哈大笑，他放松地躺了回去，悠哉道：“谁家的胭脂能让贵妃亲口称赞？谢殊，孟娘子可真是要赚得盆满钵满。”

初夏夜色微凉，长街人潮熙攘，露华浓三字的牌匾下人头攒动。

每一个从露华浓出来的男男女女面上都不约而同抹上或轻或重的朱红鸦色。眼眉颓而锐利，朱唇艳而鬼魅。谢殊微许瞠目地走进露华浓，意外地看见站在内堂招待客人的照夜。

“你在这儿做什么？”

照夜闻声抬头，谢殊看见一张除却乌黑眼唇外再无血色的苍白容色，照夜热心道：“殿下，我来帮忙啊。”

谢殊扯了扯嘴角：“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