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玉腰奴身边的女孩们央我来替她们瞧瞧的,后来我发现这儿的妆师可以出行,玉腰奴就干脆请了店里好几位妆师到楼里。”
照夜挠头,不好意思嘿嘿道:“妆师走了,店里缺人,我就自作主张留下来搭把手了。”
“世子晚好。”
金秉德浑厚平和的声音自后响起,谢殊回身,做好见到一只黑白熊的准备。
“世子见笑,不是在下不合群,是在下不大合适。”金秉德眯了眯眼,温声笑说。
谢殊退后半步,将过道让给客人,金秉德请他上楼,他摆了摆手:“不必,只是……路过看看。”
他斟酌语句,不确定问:“把眉眼涂黑是,京中新潮?”
“是啊是啊,殿下要试试么?”照夜蹿过来,洋溢十分热情,“殿下不要觉得奇怪,花掌柜特地说了,这并不奇怪,只是你没见过,你就觉得不一样。花掌柜还说,美允许任何存在,稀少和繁多也都只是这世上千百姿态中的一种。”
说完,照夜还感慨地叹气,俨然一副被倾倒的模样:“花掌柜真是太会打动人心了。”
谢殊顶着照夜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但无比明显的“只要你开口说不就是你心胸狭隘”的眼神咬牙切齿开了口:“您大可安心。我没有要说不好,也不会说不好。”
“我只是——”谢殊生平头一回语塞,他顿了半天,最后索性认了般道,“我没见过让我多惊呆一会儿行么?”
谢殊又觉不对,语调微扬地反问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一上来就扣帽子觉得我狭隘——到底是谁狭隘啊?”
照夜晕了片刻才绕明白,连忙狗腿样地开了口:“我!我狭隘!殿下是君子,我是小人!”
“行了,你帮忙吧。这儿……能都买么?”问到最后一句话时谢殊看向金秉德。
金秉德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好心笑道:“多谢殿下好意,不过姑娘事先吩咐好了,不做没必要的生意。”
谢殊长眉一挑,欲要开口言说时,从二楼旋身而下的花想容先说道:“可以。世子想买多少都可以。”
“夜深了,各位掌柜今日早些休息。”
跟在花想容身后的罗绣早已意会,唤人将余剩之物都包好了。
“柳家不缺钱。”
趁着谢殊不在,金秉德轻轻扯了扯花想容的袖口,小声道。
“我知道,”花想容微笑道,“金管事一向懂行,送上门的钱为何不要?”
向来以笑示人的金秉德这会儿笑不出来,他不好意思般开口:“花娘子谬赞,在商言商确是一理。只是我家老夫人先前嘱咐过宁愿不赚谢家人的钱,也不要倒欠无名无分的情。”
“谢世子给完银票后又把东西送了回来。”送客而归的罗绣走到花想容与金秉德身边。
她不解问道:“既然是想给阿音送钱,为什么不亲自给?”
花想容清楚地说道:“因为没有理由允许他光明正大。”
……
一轮清月悬空而照,月影空明若水迢迢。
月光似雪照般洒在人身上,花叶弄影,天地俱寂。
孟昭音半睁惺忪的眼,相隔半边庭院与一道久违的身影遥遥对望。
这座尚且陌生的院子倏忽变得熟悉,孟昭音有一瞬之间以为自己还未嫁人,今夜不过还是一个在溪霜院贪凉的、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困了怎么不进去?院里会着凉。”
“没有困,”望着来人,孟昭音罕见地呆了呆,“你怎么来的?”
谢殊道:“走来的。”
孟昭音轻笑了一声,她从摇椅中坐起身,朝谢殊招了招手:“那你再走上前来吧。”
等到谢殊到她身前半步,孟昭音才好整以暇地盯他问道:“你这段时日很忙么?”
孟昭音的眼瞳在月光下恍惚一对清透的琥珀珠子,谢殊眼睫轻垂,在孟昭音的注视中低声问:“你想我了?”
“嗯。”
见谢殊怔住,孟昭音十分大方地点了点头,又说:“我想你,很想你。”
谢殊心口是一片松软的白雪,他微微俯身,凑近孟昭音的眼睛,魔怔般地执着一个答案:“孟昭音,你真的喜欢我吗?不是……消遣的喜欢,是那种认真的,只有我的喜欢。”
在很长的一阵沉默后,孟昭音才说:“谢殊,你是为我受的伤么?”
“……元钟玉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十几日之前,”孟昭音看着眼前容色微怔的人,仰面不大满意道,“为什么只挨打不还手?就因为他是你爹?”
谢敬下手一贯狠厉,谢殊是习惯了的。谢敬厌他寡廉鲜耻,二十日二十道鞭。伤痕新旧交替,谢敬立言只要他还执迷不悟一日,父子情谊便断绝一日。
身上的伤不算痛,如今被孟昭音当面一问,谢殊却有些后知后觉地难过。他垂下头,嗓音低沉,听来有几分可怜的落寞。
“不是。”
孟昭音问:“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