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桥摆摆手:“吝啬,吝啬至极,简直是一毛不拔,对谁都一样。他先前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统共六个,只养活了一个大郎。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其他几个,都是早夭,怎么夭的?都是活活饿死的,连口米汤都不舍得喂。”
“当真有此事?真是作孽。”
“千真万确。”
望涯喝完手里的茶,张桥又要添,她摆了摆手,将茶碗放到地上:“不过早晨到那儿去,见他日子过得还不错,养了条油光水滑的大黄狗,有这么肥。” 她比划着。
张桥见她比划的动作,心想这哪里是狗,分明是猪,或者虎,总之不会是狗:“这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大郎养的,若是不用他花银子,无论别人怎么上树下海杀人放火,他都不理会的。”
望涯应了一声,并没打算接这个话头,反倒拔了些草,用来搓掉鞋面上的泥。
“望主簿,东厢那么远,您怎么不让乡书手去收,不然这样来回,是要耗费许多力气的。”
“我过去是对人丁簿和田地,今儿对了,往后就不用再跑一趟,那地方实在偏远。” 望涯起身,伸了伸腰板,感慨道:“此地风景怡人,山川秀美,尽收眼底呀。”
张桥也跟着站起来:“望主簿雅兴,我们这些粗人日日看年年看,也只看见脚底下的泥沙而已。”
两厢胡乱攀扯着,打远处来了一个娘子,正是陶尤章,见她回到屋里,没过多久便挑着担子出去了。
“那是陶娘子。” 望涯说。
张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不真切,大抵是吧。”
望涯闻言,回身看了眼张桥:“你眼神不好?方才的张三郎貌似也是。”
“都这个年纪啦,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望涯一笑,眼神不好,倒还能大老远就提着茶壶过来。
等陶尤章挑了一担子水回到住处时,张三也带着他的船税回来了。
……
陈珠玉理了一沓绣好的方帕,却不急着拿出去,反倒在衙门前帮手,直到鱼干收买得差不多了,行人渐少,才犹豫着靠近贺川。
怎料贺川先开口问:“陈娘子,早先望主簿提过,说是您手里有刺绣可以买,可否让我看看?” 就算望涯不提,她也要搜罗搜罗此地的纹样,眼下京城的成衣铺子中时兴的都大差不差,贺氏要想从中杀出重围,必定就要拿出些与众不同的。
陈珠玉赶忙点头:“是有,稍等片刻,我回去拿来。” 她走出两步,却又回头:“不若你随我进来,有许多呢。”
贺川应下,回身同贺微交待几句,便跟在陈珠玉身后进了县衙后院。
陈珠玉已经收拾出来的有很厚一沓方帕,另有一副篇幅不小的绣画。
贺川一一翻看,陈珠玉的绣工是极好的,挑不出差错,可纹样却不出挑,她绣的京城里不缺,卖倒是能卖,但不能盈利,她不会为了这种货物千里迢迢跑一趟南边。
“陈娘子绣得很好,可有其他花样?”
陈珠玉看出贺川不怎么想收,她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连忙道:“有,贺掌柜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绣的。”
贺川沉吟片刻,又问:“旭间县可有特色的纹样或工艺?”
“有!” 陈珠玉俯身,从床底下拖出口落灰的箱子,里头装的都是旧物件,最底下压着块方帕,是初来旭间县时,魏冰为安抚她在街面上买的,上头绣的是海浪,纹样并不规矩,也不重复,后来才知道,这是潮信。
贺川小心接过,帕子的底色已经有些发黄,可绣的纹样仍旧闪着银光,除去海浪,还绣有日月星辰,银光正是星辰上贴着的微小的银箔贝壳片。
“这是什么景象,日月共天,星辰遍布。”
“你看,日月照应十二时辰,每个时辰的潮汐不同,可若只有潮汐日月,便不够灵动,添上星辰海鸟,正是旭间县的美景。” 当时的陈珠玉并没有心情欣赏帕子上的景色,甚至不想看见这条帕子,她恨魏冰无能又懦弱,一贬再贬。但她不得不认命,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将日子经营得不错,在偶然的一天里,她终于瞧见了帕子里的玄妙,于是把它小心珍藏。
许多年过去,帕子变老了,她也变老了,一成不变的只有魏冰的得过且过。
好在如今,他也有所改变。
整个旭间县都有了一丝变化,或许是因为交了船税,因为这支商队,因为新来的望主簿。
“是这个了。” 贺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