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敲了一整夜,火光走街串巷,县衙公廨已经再安置不了更多人了,于是寺庙道观相继开放,陈氏除去自己族人外,也接纳了许多流民,可直到翌日,雨势也没有减小。
望涯才活过来,魏冰又病倒了,躺在榻上说胡话,一会儿是‘加点盐’,一会儿是‘别煎糊了’,直到陈珠玉将一勺鱼汤灌进他嘴里,才餮足地笑着睡去。
“灾情上报的文书如何了,关大雨呢?有他相助大抵会快些。”叶春甩了甩身上的水,驻足在门口,等望涯的文书完毕,他就安排人马往上呈。
望涯咳了两声:“尚未。关大雨被清走了,他在刘仓手中租过两回画册。进来说话,雨都灌进屋了。”
叶春闻言摆手:“这就走,你加点紧,估计各县衙都在赶文书的,记得把账目报多些。”他们得抢在其他县衙前从府衙要点粮,不然光凭县仓不够用,其他县衙又惯会溜须拍马,分到的一定不少,他们拿得多了,旭间县就少了。
“嗯。”
此间正在火急火燎地赶文书,另一边则充斥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唯安乱七八糟的安抚声,谭八在灶房里看火,锅里熬的是药局送过来草药,这已经是第二锅了,据说还要再熬两锅。
有人愣愣地靠在门边看雨,却不是闲情逸致,而是心如死灰,这一季的收成又泡水啦,房屋也塌成一滩烂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
奉岳府的灾情报到了赵俨手中。
今月十五日至二十日,浸毁民庐八百余间,溺毙人丁二十二口,损官田二百顷。已发仓米三千石分赈,然灾民流离,钱粮匮乏,伏乞户部特赐拨米六千石、钱四千贯,并蠲免今岁夏秋二税。
“卿以为如何?”赵俨闭了闭眼,有些昏昏欲睡。
“回陛下,臣以为当派御史下巡,先押解部分钱粮,若灾情属实,再加急发放,至于夏秋二岁,等御史回禀再作打算。”奉岳府的账做得十分好看,可莫时总觉得有些不对。
赵俨点头,下令派御史南巡奉岳府,除此之外还点了一位钦差,随御史出京,南巡四府。
这头御史尚未出京,望涯已经坐不住了。
叶春让她写了四回文书,派了三回人马赶往府衙求粮,结果颗粒无收,要是府衙灾重无粮也就罢了,可眼见威县‘丰收’,独独旭间县‘文书不全’。
雨还在下着,望涯将魏冰喊醒,领了文书,披上蓑衣,咋们外已有人牵来马匹,她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叶春的声音:“小望!别走了,别去,路上滑坡,走不通了。”
望涯回头,身后星星点点燃着火光,有些很快被雨浇灭,有些幸存的也扛不住风太大。叶春身后跟着群泥人,他们原先在摸黑疏浚,等下一批人顶上,他们才得以换下来休整,原先只是点了徭役的,后来雨势愈大,人手不够,大多妇人便自觉参与,眼下已经是浩浩荡荡的了。
“粮仓尚且还能再撑一段时日,可布帛草药不够,再不能拖了。”风雨太大,近日来他们说话全靠吼,以至于眼下已经是八个嗓子七个劈,剩下一个是哑巴。
叶春快步上前,堪堪抓住缰绳:“你莫要意气用事,滑坡会把人活埋的!”
“塌的是哪段路?”
“过了威县再走二里。”那是上府衙的必经之路,也是必塌之路。
“松手,我不上府衙,去他祖宗的李安,雨后我要他好看!我去找厢军。”临近的厢军驻点在威县,虽在叶春的职权内,可他从来也无机会与之打交道,经望涯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在了。
“对…还有厢军。我去,夜里行路容易走岔,路上你又不熟。”
望涯一把拽回缰绳:“可账目我熟。”话音未落,她已经扬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噬。
县衙里的水已经没过小腿,婴儿撕心裂肺地哭喊。泥沙裹挟房屋的残骸冲向低洼,将整个庄子淹没,徒留一条条屋脊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将它们拼拼凑凑,就变成了潮湿书页上的数目。
马陷了,挣扎许久后也没能活下来,在此之前,它做了足够多的事,驮人,驮货,淌水,总也没有时机可以歇息。
望涯跪伏在泥潭中,俯身将额头轻轻靠在它身上,一手安抚着魂魄已经消散的躯壳,她也累了。
“受苦了。” 话音落下,她动了动沉重的四肢和脑袋,挣扎着站起身。
当军寨箭楼出现时,望涯有些恍惚,甚至并未察觉到有束日光穿过云层照向人间,她抬手摘下斗笠,深深吸入一口潮湿的朝气,然后朝远处狂奔。
“下官旭间县主簿望涯,特向厢军借仓储,小兄弟,劳烦上报。”
门前守军验了官印和文书,又将一应物件上呈,等待上官示意。期间望涯尚不得进入,只好站着等待,眼前忽然有人递过来半块米糕,抬眼一看,正是那位守军,然而目视前方,仿佛那只握有米糕的手不是他的。
“多谢。” 望涯接过,但不急着吃,这东西噎人,吃一口,脖子能抻回旭间县,省得返程时还要借马,她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