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来罢。” 终于放她进去了。

外头下小雨，屋子里下大雨，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里头都接了一小半的雨水，望涯提了提衣摆，绕了好一段路才到达座椅前:“望主簿？”

望涯称是。

都监打量着眼前浑身是泥的人，想说些刻薄话，可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去:“县衙缺粮，当先报州府，你为何越过，径直到这儿来了？”

望涯从怀里揪出一口硕大的布袋，打开后里头装了许多文书，她挑出一摞，叠整齐了再推过去:“这是先前递往府衙的文书，连一个字也不缺，可府衙迟迟不肯下放，接着又是滑坡，路彻底断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成为一具又一具的浮尸，万般无奈，才连夜赶来。”

都监瞥了眼文书，拿起最上头的翻开看一眼，很快又合上，他看不懂:“照理来说，县衙当存储足够全县吃三个月的粮食，你们旭间县没有么，为何没有？”

望涯从布袋中翻出一本册子，上头记满数目，她将数目每一条都算清，从年头算到年尾，从前面算到今年，每一笔数目要么平，要么亏，最后还算了一条百姓家中的数目，刨去全年上交的税务，真正能填进他们肚子里的少之又少，年年如此，县仓该如何存够三个月的粮？

“眼下粮食尚且够用，更要紧的是明矾和药。” 算完账，望涯才又一次感到疲惫，这样的账真能从她开始变好吗？

都监听不懂，正因如此，也提不出质疑的话，佯装沉思许久，才道:“若只是修路运粮，我可调五十军士协助，可开仓需钤辖点头。”

“要的，五十军士也要的，有什么我们就要什么，钤辖那头还请都监代为禀报。” 话音未落，文书旁多了个钱袋，望涯将钱袋推了推，低下头同鞋尖对视。

“知道了，你稍作休整。” 都监起身离去，望涯再抬头时，桌案上已经不见钱袋的踪迹，只有顶上掉落的水珠溅开留下的水渍，以及一摞无用的文书。

不多时，都监回来了:“已经急递上呈，大约明日午时就能送到了。”

望涯连忙起身:“多谢都监，那五十军士可否‘急递’一下？”

都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挥手调令。

然而望涯还不走:“可否再借匹马？不必军用，青驴，老牛都成，再要一个板车，还有拖绳，我的马跑死在路上了，我得给它收尸。”

都监觉得荒谬，可吃人嘴软，于是闭了闭眼:“死在哪段路了，我让人收就好，还板车，你当拉死人呐？”

“都监说得在理，板车拉不动一匹马，只能拉动许多死人。多谢都监收尸之恩，望某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只是板车还是要借的，这回不是驮马……” 后头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听话的都监却听进去了。

不是拉马，就是拉死人了。

想到此处，他不好再拒绝，脸上添了几分怜悯。

除去人和板车，另外多出了许多东西，有明矾、布衣、草药以及一袋干粮，都监说:“这是我个人以及弟兄们的用例，不算在仓储中，你且先用。”

“都监大恩大德，旭间百姓都会记着的。”

“什么乱七八糟，快去。”

“都监实乃大丈夫…” 她一边说着真正‘乱七八糟’的话，一边将那摞文书递过去:“去府衙的路遭遇滑坡，再难行走，特求都监代为‘急递’，发往府衙。”

都监抱着这摞沉甸甸的文书，想骂，可她夸了自己好长一篇文章，此时再骂，倒是自己不够‘大丈夫’了，只能咬牙答应:“行行行，去吧。”

望涯翻身上马，脸上的‘感恩戴德’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高价收购的买卖，记什么恩德。

……

“伍钤辖是操劳得太少了，这样的事也管？” 李安挑眉，光是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就已经足够倒胃口了，何况他提的还是对旭间县放粮的事情。

“人命关天的事，李知府也能玩得乐在其中么？”

话音落下，李安忽然笑出声来:“你们武将总说文人会写文章会作诗，能讨人欢心，能惑主。可依本官看来，你也毫不逊色，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何不弃了盔甲，到勾栏里卖艺，挣得肯定比‘偷’来的多得多。”

伍钤辖面色一红，吹胡子瞪眼，可憋了半天也没再多说一句话，最终一甩衣袖:“她都求上门了，倘若不做些什么，上头查下来，你我都得遭殃。”

“查？她旭间县的文书何在，文书不在，本官难不成要越权，直接开仓放粮？倘若真要如此，旭间县住的恐怕不是大宣的百姓，而是海上的贼匪，都该绞了才是。”

最后一个字才落地，就有人来报: 旭间县的文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