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用指尖飞快地拨拉着桌上的两堆钱,仔细算了算比例,忍不住啧啧出声:“啧啧,瞧瞧这比例,这□□的规模可真是不小啊。两分铜掺上八分铅铁就能当一文真钱花,简直是一本万利。这真是笔绝好的生意,要不是本公主现在没这工夫,我都想弄个熔炉自己做几万枚出来花花了。”
少典有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瞧着她那贼亮贼亮的眼,直觉危险近在咫尺:“你要干什么?”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夜昙往桌上一拍,震得那些□□“丁零当啷”一阵乱响,极其理直气壮地冷哼道:“这么大一块肥肉欸,钱总不能都让他李承邺一个人赚了吧?要是他赚了军饷去养私兵来对付我们,我们难不成就干看着?”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忽然凑到少典有琴跟前,两根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怂恿道:“哎,少典空心,不如你去向皇帝告发,把李承邺和李酽这桩中饱私囊的买卖给捅出去。这贪墨官铜、私铸劣币可是抄家的大罪,这个天大的功劳本公主就大发慈悲,全让给你了~到时候你封官加爵,岂不美哉?”
少典有琴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市面上私钱泛滥是真,李酽在万佛寺监工也是真,可要说这两者有直接关联,甚至一口咬定李承邺是幕后主使,朝廷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且,单凭几枚铜钱,父皇也绝不会轻易去动储君。”
“你是不是真的失忆把脑子也给失掉了?”
夜昙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肩膀,柳眉倒竖:“还要什么证据啊!万佛寺那些佛像就是证据!这现成的把柄递到你手里,还不赶紧去给李承邺那王八蛋致命一击?!”
神君:“……”
夜昙睨他:“你不会是怕李承邺报复你吧,也罢,那我去说好了。”
神君叹口气:“如果说真的是他,那一般的官员是不敢接这个案子的。”
“一般的官员不敢,那你就更得去了啊!”
夜昙双手环胸:“你现在好歹也是个皇子,咱们这不叫图谋不轨,这叫清君侧,懂不懂?!”
少典有琴有些头疼:“……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夜昙眼珠子微微一转,又改了主意,“……算了,就你现在这尴尬身份,若冒然出头告发李承邺,老皇帝疑心重,定会觉得你在借机拉他下马、图谋不轨。”
“虽然如此,”
神君神色未变,只静静地看着她,“但天下苍生才最重要。”
“傻瓜!”
夜昙翻了个白眼,“我想好了,就由我找个时机,去向皇帝讨些月钱,然后顺便把事情提出来。皇后和高相估计都是乐见其成的。”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把桌上那半堆真正的官铸铜钱一股脑扫进自己的口袋里,发出“丁零当啷”一阵脆响。
少典有琴不由挑眉:“你拿走做什么?”
“废话!”
夜昙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本公主今天陪你折腾了一整天,又是敲佛像又是挨雨淋的,这叫劳务费!至于剩下的□□——”
她努努嘴:“留着告状!到时候若办不成事,本公主就把你这尊佛抬去万佛寺门口,十文钱让人摸一次,变成个彻头彻尾的‘苦瓜罗汉’!等凑够了银子我自己杀回沉渊界!”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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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夜昙小嘴那么一巴巴,皇帝听闻市面上私币泛滥,甚至牵扯到皇家佛像,当即下旨派五皇子前去严查铜钱案。
李承邺闻讯登时慌了手脚,可他手下的亲信李酽确实有些手段,他趁着朝廷派官员前来称量佛像、核验铜料的空档,暗中在秤具和熔炼配比上动了手脚。
一通移花接木,硬生生将那些掺了铅铁的虚假斤两抹得滴水不漏,竟让李承邺暂时逃过了这一劫。
得知这个结果,夜昙倒没显得多沮丧,原因无他,皇帝带他们去离宫了。
这相当于给憋坏了的夜昙公主放风了。
这日,她不知从哪打听到离宫里有一处极好的天然温泉,大喇喇地就跑来拽少典有琴,非要拉着他一起去泡。
“为何?”
少典有琴不禁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掠过几分不自然。
他这心理阴影还没好呢!
先前被这小魔头折腾出的各种荒唐事历历在目,如今光是看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太阳穴就忍不住一阵阵跳着疼。
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能随随便便邀男子同池泡汤?!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本公主这是带你去舒筋活血!好好治治你这不灵光的脑袋!再说了,那温泉池子大得很,中间还隔着厚厚的屏风呢,你这脑子里都在瞎想些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说罢,也不等少典有琴拒绝,她一把拽住他袖子,生拉硬拽地就把人往离宫后山的温泉方向拖去。
少典有琴被她生拉硬拽到了温泉池边,但任凭夜昙怎么忽悠,他都如同一尊巍峨冷峻的石像般立在屏风这头,双手环胸,死活不肯解衣下水。
夜昙瞅着他那副严防死守,生怕被占了便宜的模样,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行行行,你清高!本公主自己泡!”
随着“扑通”一声响,屏风那头的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袅袅雾气在池面上缓缓盘旋。
少典有琴起初还端坐在一旁,双目微闭,试图非礼勿视。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风后竟连半点水响都没了。他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夜昙?”
虽然他知道,这姑娘水性很好,但在温泉里潜了这么久,毫无动静……
少典有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绕过屏风,向池边走去。
谁知他刚一靠近池沿,原本平静的水面竟“哗啦”一声爆开,夜昙像只灵巧的水怪般破水而出,直接扯住少典有琴的衣袍下摆。
“哈哈!给我下来吧你!”
少典有琴本就毫无防备,被她一拉,脚下湿滑的青石板更是半点不给面子。
只听“砰”的一声,他就这么被夜昙硬生生踹进了温泉池里!
少典有琴狼狈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落。
却见夜昙居然在一边的水面吐泡泡,大眼睛死死斜着他。
那神情他看懂了,是一种深深的鄙视。
神君抹了抹脸上的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无语:“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为何总要这样欺负他?
上一秒还满脸鄙视吐着泡泡的夜昙,瞬间变脸。
她小嘴一噘,做出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只是想要回家啊!”
又趁机往眼角涂了几滴温泉水。
“都怪你,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我说神君啊,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小女子我么!”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女,脑仁一阵剧烈抽痛,说不出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属实有些受不了这阵仗,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那你要我怎么做?”
夜昙见人松了口,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游到他跟前,神秘兮兮道:“你还记不记得沙漠里的事情么!”
她决定挑印象深刻的讲。
少典有琴微微一怔,还没等他仔细回想“沙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夜昙猛地一伸手,拉着他径直没入了温泉水底。
水波翻涌间,光影陆离。
夜昙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落下一个带着温热水汽的吻。
这是真的发生的事情么?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是……自己该肖想之人。
可每一次,这水好像有魔力似的,化作无形的绫罗,将他层层缠绕,让他避无可避,只能沉沦。
……神识仿佛都在温热的水流中彻底溶解。
就在神君心神剧烈震荡之时,忽听岸上传来女声。
少典有琴猝然回神,如遭雷击般,猛地推开夜昙,破水而出。
这温泉水略带矿物咸涩,激得他眼角微微泛红。
神君狼狈不堪地爬上岸,他不敢回头去看水里嚷嚷的人,只想赶紧离开。
背后的温泉池里,夜昙还在扑腾着水花叫骂,可少典有琴此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但他却没有回自己的宫殿。
偏殿方向传来了宫女的哭喊声。
少典有琴微微皱眉,调转步伐,循声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那凄厉的哭喊与求饶声便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