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有些抖动,有人犹然遗世独立地站着,有人坐在门前谈天说地,有人急匆匆地沿着田埂细细走回家,不愿踩到番麦,人们甚至还庆幸,立秋了,两个月没有雨水浇灌,终于下雨了。
可是,一个时辰后,连百尺内都看不清,辨不出是公鸡还是人在嘶叫。
仿佛是将江南所有的江河湖泊全部搓碎了,化作翻滚的盐粒一般倾倒而下,漫天的白尘黄雨,一波浪接着一道海,一只小小的手帕从高空劈坠下来,她举目眺望,面前早已是一片汪洋。
大水来的突然,人一条一条地淹死,挂在树顶上。她浑身湿透,冷漠地立在山坡上,听着风吹来持续不断的暴雷,咬牙思忖着什么。
这时,风暴中隐隐飞来一只鸟,她一见,霎时间目眦尽裂,举起手中的弹弓,高高射出,骂道:“滚啊!这还不是你们的领地!”
那只雪雕躲开石子,飞得更高了。远处,还有许多雪雕飞来巡视。似乎在等洪水过后,大举进攻。
那时她终于意识到,光是在这里,是不够的了。她发誓,她要去那里,去那雪山深处,亲手把他们的翅膀折断!让他们所有人都从世上消失!汉人的天空中再不允许有雪雕的痕迹!
雨渐渐大了,荷叶狂醉东风温雨中,雨丝中飞来悠扬的琵琶声,她像是闻到一股异香一般,顺着琵琶声就绕到了一条石巷,步入一间阁楼。
觥筹交错间,一片沸腾人声。
“下出戏是什么嘞?”
“是《琵琶公子》呢。”
“这个没听过,我可等着开眼了!”
“您看好了吧,这里除了将军墓,就属我们云香阁了,几十年的买卖,亏不了您!”
“哎,你们听说了没,北边来了一个疯女人,一直往南跑,看见山就哭,一下雪就疯,只敢睡在平坦的地头田间。有人见了,说她的模样倒像以前的琵琶女,很是可怜呢!”
“我告诉你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真是她的话,曾经何等风光,现下必是她自己招惹的!”
她安静坐在门口的小桌旁,垂眸听旁边人高声阔谈,许久没有听到如此密集畅快的汉话了。小二给她上酒,她点点头,不作声。
这时,一个男子扶帽进来,嘴里叫唤着:“哎呦。”
旁边桌的人连忙招呼他,“去干什么了,这瓢泼大雨的!”
男子拿起条凳上的一个小云纹锦包,搭在自己腰封上,落座,掐起一个瓷杯,舔了一口陈茶,摆摆手,道:“我也忘了自己出去是干什么的了!忽然想出去一趟,刚出门口,就摔了一屁墩!幸好是坡地,没积水,身上还是干的。”
“俺们听见响了!库咚一声,还以为您和谁摔跤呢!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人闻此,却叹道:“人总是奇怪,过得好好的,突然起意,非要去某个地方走一遭,白白受了一身伤,回来多年消沉。这出戏唱的也是这啊!”
“又是佳人才子吧?没碰见对的人,白遭罪不是。”
“呦。这可不是,人是对的,罪也是应得的,您听好了吧!”
“咳咳,自古有合欢、并蒂、红豆、鸳鸯、蝴蝶、比翼、比目,古人咏唱了多少情爱,这又有何可听,有何可羡哈哈哈?”
要开戏了,东西两面楼已经清场,戏台上架起了一只破舟。
清扬琵琶语一出,全场寂静。
“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有一位蒙面歌姬于东楼,拨着琵琶,亮嗓唱出缠绵缱绻的小曲儿,众人顿时置身于千万里荷田,莲香满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