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广的呼吸一滞。
“长生之法没了下文,父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急着收束他的棋局,我没办法再等。”
李景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时间了,舅舅,如果我不在今晚把所有的牌都摊开,明天早朝,父皇就会用他的方式把她绑死在这张棋盘上,她会变成第二个母亲——被利用、被消耗、最后被弃如敝履,你看看杜寒英吧!”
萧文广沉默了。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窗外是天光大亮的庭院,仆从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洒扫庭院,搬运花木,一切井然有序。
可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弓。
“她像她。”许久,萧文广才开口,声音低哑。
李景曜没有接话。
“她问起靳子晟了吗?”萧文广忽然问。
“没有,”李景曜说,“她只问了想问的,其余的一概没问。”
萧文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是一枚玉坠,不大,雕成一匹马的形状,玉质温润,被人摩挲得油亮。
“这是靳子晟的东西,”萧文广说,“穆良国新帝继位,他请乞骸骨,逍遥去了,他叫人带给我,让我……交给那个孩子。”
李景曜拿起玉坠,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拙朴,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平安。
“他给她取的,”萧文广说,“他说,不管她姓什么、叫什么,他只希望她平安。”
李景曜将玉坠握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进书房,将案上的墨迹映得发亮。
李景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被墨汁污了的舆图,北境的轮廓在斑驳的墨迹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母亲……”他低声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窗棂,将书页翻动了一页,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
李青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后来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骑在马上,一身银甲,长发被风吹散,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策马狂奔,身后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和燃烧的夕阳。
她想喊她,却不知道喊什么。
娘?母亲?母后?皇后?萧将军?
哪一个都不对。
那女人忽然回过头来——
李青棠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清冷冷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醒。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有些疼,嗓子也干。
外头红茗轻声问:“姑娘醒了?俞夫人让人送了早膳来,姑娘可要现在用?”
“进来吧。”
红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简简单单的,却冒着热气。
李青棠看了一眼,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
“早朝……”
“姑娘放心,”红茗把托盘放在桌上,“杜公说,今日早朝辰正三刻抵正德门便可。”
李青棠怔了一下,没再多问,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吃过早饭,洗漱毕,红茗带来李青棠的官服,等收拾妥当到府门外,杜彧已经在了。
杜寒英说什么都要一起去,李青棠看看杜彧和俞雪嫣,两位不吭声,又看看许司一,同样一身疲惫还有残余的许司一拎着自己的药箱已然先一步登车了。
李青棠只好作罢。
她与杜寒英同乘一车,杜寒英靠在她身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风吹起帘布一角,她说:“天亮了。”
杜寒英问:“谁的天亮了?”
她说:“希望是你与我的天亮了。”
李仞也没有回寝殿,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塑像。
郑安小心翼翼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该上朝了。”
李仞没有反应。
郑安等了很久,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李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恨朕。”
郑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
李仞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昨夜的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殿未散的灯火气。
“可朕……真的没想要她的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没有人回答他,就像过去十年里,他在奉慈殿对着那个骨灰盒说过的那些话一样——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甚至他口中的“她”是母亲还是女儿,都无从知晓。
李仞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银甲长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永远读不懂的、平静的疏离。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有冷汗滚落。
“郑安,”他哑声道。
“奴婢在。”
“传旨——萧氏皇后陵寝之事,着礼部……依随阳王所言……”
郑安一愣,随即跪下去:“遵旨。”
李仞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个骑马的背影没有再回头。
她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霞光里。
再也没有回头。
他看见了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