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门外,阳光初透。
李青棠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巍峨宫门,恍如隔世又隔世。
杜寒英从车上下来,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比昨夜好了许多。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低声说:“别怕。”
李青棠偏头看他:“我没怕。”
“你今日来,有事要做吧。”杜寒英语气笃定,曾经李青棠的举止他都不曾刨根问底,结果是一次比一次惊险,这一次他不能不问,今日几乎是比昨日还鱼死网破的时候。
李青棠看看他,再看看正德门匾额:“是,这破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呢?我能做什么?”杜寒英忙问。
“看着,你如今最好是在家里休息,不要出门,不要管任何事,显然你已经出门了,那么到了朝堂之上你便更不要做什么。”
杜寒英深深看一眼,收回目光,执拗道:“我偏不。”
杜彧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百官陆续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李青棠注意到,今日的朝臣们神色都有些微妙——随阳王昨夜带兵入宫的事,瞒得住百姓,瞒不住这些在朝堂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看李青棠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半路出家的公主”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了忌惮和重新估量的东西。
李青棠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杜公,”她低声问,“随阳王今日会来吧?”
杜彧沉吟片刻:“会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李景曜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朝服,并非甲胄,更不是太子礼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丝毫不减。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李青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上朝。”他淡淡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寻常一日。
百官鱼贯而入。
李青棠走在杜彧身侧,杜寒英跟在她后面,经过李景曜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开口。
李仞坐在龙椅上,比昨夜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经过李景曜时顿了一顿,经过李青棠时又顿了一顿,然后收回,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今日朝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事早奏。”
殿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李青棠和李景曜先后动了步子,却终究是李青棠先开口:“臣有本奏。鉴议院奉旨清查积年旧案,查至‘太子祭酒’一案,疑点颇多,不敢擅专,今起奏陛下,此案案发年余,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不安,”李青棠声音清朗,一字一句,“今鉴议院院正李青棠请旨,着鉴议院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李仞没有立时回答,他看着李青棠,似乎在等她下文。
“臣虽为鉴议院院正,然,与此案涉案人有兄妹之论,依律,当回避,故,请陛下下旨由鉴议院褚嘉全权负责。”
李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准了。”
朝臣不语,但朝臣无一不在心中嘀咕,事情几乎已成定局,太子还是太子,这天下最终还是要回到李景曜手里。
近来上朝的日子趋近混乱,皇后崩,皇子反,该有的规矩礼数在这样的情形下俨然做不得数,那便可知今日上朝是有确事要论的。
褚嘉这个新近频频露脸的事先得了李青棠知会,此时缓步出来领旨:“臣,褚嘉领旨。”
李景曜看着李青棠,猜测她是否还有后话。
京中事繁多,譬如鉴议院、譬如京兆府,譬如公主府、譬如这偌大的皇宫,就看谁请旨做哪桩事了,不只李景曜在看李青棠,其余人也在看,现而今敢说话的有几个人?就连沈文英也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呢,大概也就这兄妹俩能不卑不亢了。
李青棠呢?李青棠说完这件事便退了回去,李景曜见状稍显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他也没再动了,反倒是一直不言不语的沈文英往出走一步:“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李仞头疼头大,一动不动,静等着沈文英说话。
沈文英道:“兹有李景认谋反确属事实,杜大人率兵于城门外缉拿,现在兵部大牢,听候发落。”
沈文英不是在替李景曜做事,而是李仞,这件事才发生,却又在转瞬之间,或许许多人尚未知晓详情,需要一个像沈文英这样的人出来说话,只是沈文英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他曾是李景认的岳丈,不止一次力挺李景认,事发前沈府还是李景认频繁出入的场合之一,而事发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进宫来报信的。
这就是各人各眼、各人各听了。
两件事,一件为儿子洗刷冤屈,一件给儿子下大狱,精彩。
这件事倒是不让李仞为难,毕竟李景认的谋反是他刻意催发,若没有李景曜昨夜逼宫,现在李景认怕是已经定罪了。
“准。”果然,他毫无情绪地吐出这么一个字。
还有吗?李青棠等旁人说话,其实左不过是昨夜那几人有本要奏,李青棠说完了,沈文英说完了,还有谁呢?也只剩下李景曜会说话了。
他身份尴尬,却似乎并不在意这外人眼中的尴尬。
只是他一开始分明是要说话的,怎的两件事后不再动弹了呢?难不成他想说的就是“太子祭酒”一案?他若是不说,李青棠就要大开杀戒了,此番此后,可别生怨怼,生怨怼她也不接着。
“还有谁有奏?”李仞问。
确实没人说话,李青棠信步出来:“臣——”
“陛下!陛下?宣太医!”
李青棠:“……”
郑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耳中。
朝会被太医冲散了之后,百官又鱼贯而出。李青棠走在最后面,快到殿门口时,李景曜叫住她。
“小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景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杜彧已经走到阶下,见状停住,而杜寒英始终跟在李青棠身边,此刻也未挪动寸步。
“随阳王殿下。”
“免礼。”
这话是杜寒英这边出来的,李青棠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恨我吗?”李景曜莫名其妙问这么一句。
“没必要。”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昨夜一夜未眠,如今昏迷是正常的,应当不是刻意为之,你若有话要说,可以等他醒来或是明日朝会上再说。”
“臣遵旨。”
李景曜看看已经走下长阶却频频回头的朝官,侧过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递到她面前:“这是靳子晟的东西。”
李青棠撇看一眼,听到这个名字,倏然收回目光,只觉作呕。
“他本是穆良国常胜将军,只是花朝幅员辽阔,养出来的女儿眼界心界比之还是扩展许多,他败在母亲之下毫不意外,那一战后他便交了兵权,自此只做闲散王爷,如今他告老远离朝堂,四处游历。这是他交给舅舅的物件,托舅舅转交给你。”
见李青棠无动于衷,又说:“这两个字是他给你取得小字,咱们花朝讲究家中长辈取小字,得顺遂,你自小没有小字,这个收下好,能安命格。”
“我的命还有这个必要吗?我是否顺遂殿下不知吗?”李青棠垂眸看那“平安”二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抽过来又转手递给杜寒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