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英可太知道怎么顺着李青棠的话说下去,自如的很:“谢夫人。”他将玉坠妥帖地收进袖中,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青棠没有再理会李景曜,她转身走下丹壁,步伐不快不慢,杜寒英跟在身后,来到杜彧跟前冲父亲微微点了个头。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长长的宫道朝正德门走去。
李景曜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官服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走的很稳,脊背挺直,像是肩上有千斤重的东西,她却偏不肯弯一弯腰。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母亲说:“萧家的人,骨头是最硬的。”
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殿下,”郑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皇上醒了,问……”
“问什么?”
“问……公主走了没有?”
李景曜没有回答,转身往殿内走去。
正德门外,杜家的马车还停在原处。杜寒英先上了车,回身去拉李青棠,她直接跳上来,动作利落,衣摆带起一阵风。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杜寒英靠在她旁边,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这个玉坠,”他说,“你真不要?”
李青棠没有回答,她偏头看着车窗外,帘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寻常的街景,卖糖葫芦的小贩,挎着菜篮的妇人,追着纸鸢跑的孩子。
“先放着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看见它,”又说,“万一以后用得着,我这人事事分明,有用的东西来者不拒。”
杜寒英“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李青棠忽然说:“他说能安命格。”
“嗯。”
“我的命,谁安得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杜寒英想了想,认真道:“那你放我这里,我命硬,替你安着。”
李青棠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在笑,眼睛却很亮,像是盛了一捧碎光。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帘布的缝隙洒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膝上,像金色的琴弦。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在衣料上缓缓移动,忽然想起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越跑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见过她。
但她想,如果是她,未必不是今天这局面,她的女儿未必能比她好。
李青棠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杜寒英听见了,没有问她为什么笑,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马车一路向前。
阳光越来越亮。
李青棠回来的时候,红茗正在院子里晾被褥,昨夜那床被子她嫌潮,红茗一大早就抱出来晒了。
“姑娘回来了,”红茗拍了拍被角,回头看她,“杜公子呢?”
“回他自己院子了。”李青棠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
屋子里有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暖融融的,和被褥一起晒过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一本没合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
她坐了一会儿:“红茗,”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在。”
“去找红尾,让她去一趟褚府,告诉褚嘉‘太子祭酒’一案所有卷宗今日之内拿回鉴议院,还有,”她顿了顿,“告诉他,若是愿意继续为官,就将这担子挑起来,挑的稳稳的。”
红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青棠又叫住她。
“姑娘还有吩咐?”
李青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怎么和你说,你就怎么和红尾说,她最好把这话带给李景曜,我们现在明着来,任何事不必藏着掖着。”
“属下明白。”
李青棠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摇动,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边缘微卷,脉络清晰。
她想起那两个字,平安。
多简单。
多难。
入夜,随阳王府。
李景曜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面前的舆图换了新的,新舆图上,北境的轮廓清晰而完整。
萧文广没有来,但他送来了一封信。
李景曜拆开,信很短:
“北境军已整肃完毕,随时可动。别把她再拉进来了。”
李景曜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个一个地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堆灰烬,幽幽然说:“晚了。”
望月抒怀,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最后一次从北境回来时的样子,铠甲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站在大殿中央,是一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而不是一个皇后。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景曜,”她说,“娘对不住你。”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倾泻进来,铺了满桌:“母亲,”他低声说,“您的女儿,比您想的要厉害。”
没有人回答他,他觉得,她大概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