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动,从窗台挪到墙角,又从墙角爬上屋顶。日光渐渐西斜,将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李青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伏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呼吸均匀而绵长。风吹进来,翻动她手边的书页,沙沙作响。
梦里没有银甲,没有战马,没有宫墙。
只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旧旧的院子,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阿颂,”他说,“等久了吧?”
她想说,等了很久了,但发不出声音。
那少年笑了,把油纸包递过来。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纸包的一瞬,温热透过纸背传过来,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她猛然惊醒。
桌上空空的,书页被风吹停在某一页,上面印着半阙旧词,墨迹模糊。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浅浅的压痕,是方才枕着的地方。
“红茗,”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姑娘。”
“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姑娘睡了快两个时辰。”
李青棠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杜寒英那边……有没有人来?”
“杜公子遣人来问过一次,听说姑娘睡着,就没让打扰。属下想着抱姑娘回床上睡,又怕惊动了您,醒来不肯再睡,有没有不舒服?”
李青棠扭动脖子,发麻的疼:“有些动不了,这时候许司一的针是好东西。”
“属下去请许大夫。”
“不忙,我自己动动,你忙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将整面墙染成橘红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银白的,一明一暗。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红茗端了灯进来。
“姑娘,晚膳是在这边用,还是去正厅和杜公子他们一道?”
李青棠想了想:“去正厅吧,在人家府上住着,总躲着不像话。”
红茗应了,转身去备。
李青棠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拢了拢。镜子里的人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正厅里,灯烛通明。
杜彧和俞雪嫣已经坐下了,两人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李青棠踏进门的时候,俞雪嫣先站了起来。
“殿下来了,”她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拉过李青棠的手,“快坐,饭菜都凉了。”
“夫人叫我青棠就好。”李青棠被她按着坐下,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一阵发僵。
俞雪嫣的手很暖,指尖带着一点薄茧,非是常年料理家事,倒像握剑耍刀。李青棠被她握着,忽然有些不自在,她不太习惯这种亲昵,却又舍不得抽开。
杜寒英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娘拉着李青棠的手不放,他爹坐在一旁,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咳,”杜寒英清了清嗓子,拉过李青棠在桌边坐下,“娘,您再不让殿下吃饭,菜真要凉了。”
俞雪嫣这才松开手,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转头给李青棠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清蒸鲈鱼,大晚上的咱吃清淡些,你尝尝。”
李青棠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嫩嫩的,她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淡,很香。
“好吃吗?”俞雪嫣殷切地看着她。
“好吃。”李青棠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杜彧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朝堂上奏对,又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厚:“殿下在府上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寒英粗心,未必想得到。”
“杜公叫我青棠就好。”她放下筷子,认真道,“此番叨扰,已经很是过意不去,等宫里头的事尘埃落定,我就搬出去。”
“搬什么搬。”俞雪嫣皱眉,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强硬,“杜府虽不比他皇宫,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母亲。”未及李青棠说什么,杜寒英止住这话,“殿下有自己的府邸,事了之后,我们要搬回去。”
俞雪嫣对这话没什么异议:“这倒是,公主府自然自在,公主府好。”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久,这时候也不论什么食不言了,俞雪嫣不停地给她夹菜,杜彧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妥帖,问她的案子准备怎么查,有没有需要他出面斡旋的地方,言辞间把自己放得很低,像是在辅佐一位真正的主官。
李青棠一一答了:“杜公,今日我在殿上是有话要说的,既是没能说出口,也算天意。如今想听听杜公的意思。”
“殿下请说。”
“一切由‘太子祭酒’始,由李景曜出面收尾,还算圆满,只是中间发生了许多事,零零碎碎攒起来也是一笔账,我狭隘,没有替旁人鸣不平的喜好,只是许多事扑向我,我就像那串珠子的线一件一桩串起来,脱不开,我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对峙的,自然对峙之人不止他一个,只是是真的鱼死网破。”
杜寒英道:“可不是时候。”
李青棠点点头:“他还没过于昏聩,他清楚我嘴里没好话,也清楚这时候替李景曜翻案最要紧,故而我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能便宜出口,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