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样的李青棠是陌生的,对萧文广来说。
对李青棠自己来说也陌生。
可萧文广并不会为了这点陌生停留半分,他更关心李青棠的真实意图:“你想做什么?”
李青棠笑了:“萧大将军,你不觉得现在想起问我想做什么晚了吗?你把或许能刺伤李景曜的刀递给我,又问我要做什么吗?”
“青棠,那是皇上……”
“大将军,本宫是大长公主!”
李青棠寸步不让,语气强势:“李家不是唯血脉亲缘至高无上吗?大将军以为,本宫与他,谁更接过李家这个担子呢?”
“你……”萧文广只觉得难以置信,“你要谋反不成?”
“这算是谋反吗?这难道不是拨乱反正?那他算什么?鸠占鹊巢,混淆视听,混淆皇室血脉吗?本宫与他,究竟谁是谋反的那个?他不怕将来无颜面对李氏祖宗吗?毕竟从他这一代开始,除非意外发生,否则不会有李氏之辈能再拿回这江山与这至尊之位,我,李青棠,才是那个让这一切重回正位的人,不是吗?”
萧文广:“……”
“本宫在安崇见到萧氏旁支的父子二人,他们见我如同小鼠见狸奴,虚伪、恐惧、害怕……什么都给了,独独嘴里没一句实话。”李青棠冷笑道,“你们都以为我有如今这地位身份,应当感恩戴德,我去哪儿都有一群人呼呼啦啦跪一地,他们敬我怕我,在他们眼里,我像是平白无故捡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可我有的选吗?”
李青棠缓步绕帐内走了一圈,走到萧文广跟前,她眼神冰冷,没有情感,声音却诡异的带了几分委屈:“舅舅,呵,去岁离山之时我以为我最能依仗的会是你,毕竟娘亲舅大,空斋的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是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样喘气的物件儿,从小到大没人见过我、管过我,此番见我应当视若珍宝,毕竟在世人眼中,你与母亲兄妹情深,我信了!我当时真的信了!你不会知道宫宴之后我捧着那点果子回故云阁时有多开心,我舍不得给许司一吃,舍不得给红尾分,我当真以为那冷若冰窟的皇宫里我寻到了我的依仗,可是后来呢?!后来呢?都是假的,假的……我分明是给他李景曜铺路的物件儿,我就是一个会喘气的物件儿,这话竟无半点毛病。”
“青棠!不是这样,皇上他……”
“他要杀了我。”
李青棠抬手,杜熙拿起一旁的鹤氅裹在李青棠身上。
“是我错了,我以为来这里能寻到一条活路,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你们才是一家人,是啊,他的出生那般艰难,你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哼,炼药、试药、喝药,从来不重要……告辞,萧大将军,是我唐突了,叨扰……”
李青棠穿好大氅,背过身去抬手拂去脸颊上的热泪——那是她身上最后的浓热,然后她快步走出帐篷,没有一丝一毫留恋与迟疑。
萧文广,萧文广像傻了一般,他呆立原地,仿佛还在想李青棠方才说了什么。
副将见李青棠离开,瞧着情形不大对,赶紧进到帐内想问问发生了什么,结果一进帐子就见自家将军呆若木鸡,他赶忙过去拍两下:“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萧文广如梦初醒,拔步往外:“大长公主呢?”
“离开了,骑马走的。”
“往哪边去了?”
“东边吧,将军有大雪……”
杜熙少见李青棠情绪外放,放从前他或许不敢说话,现在敢问一问:“姑娘~”
北风呼号,万木冻立,荒原茫茫,一天一地的雪白。
杜熙喊出来的声音都要被风打散,片丝不剩。
李青棠自然也不会有回应。
“姑娘~”杜熙离得近些,再喊一声,“下雪了~”
这一回李青棠听到了,她扭脸看一眼杜熙。
风更紧了,雪落无声,某一片落在李青棠握紧缰绳的手背上,她忽然勒停马蹄。
“姑娘?”
“他们会追来的,杜熙。”
“谁们?”杜熙立刻做好警戒。
李青棠没有制止,只说:“萧文广他们,杜熙,有件事我要去做,但不能告诉你实情,不要怪我,也不要害怕,更不要怨恨自己。”
“姑娘?”
“杜熙,带红鹤庭的人去虎牙道口接穆良国回来的人,去!”
“可是姑娘……”
“这是命令,稍后萧文广会过来,你我吃饱喝足就是为了做事,不要犹豫,她们认得你,你只管去。”
姑娘!
萧文广眼睁睁看着那红鹤自古洼道口坠落,那侧悬崖,下去便是人间再无此身。
他是被副将拖住的,一个人的力量差了些,跟着来的几个兵全都扑过去,几个人才按住萧文广,并将他拖上来。
此时的北风像被偷了孩子,发了狂的吹,一刻不停息。
一旁当地百姓凿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浅洞里几人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