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凌义站在城内将军府的廊下，看檐角垂落的冰凌，灰蒙蒙的月色，瞧得人心烦意乱。

自从从李青棠那里出来以后吴凌义看万喻的眼神都变了，他本就是个粗人，刀枪里滚出来的功名，最厌烦那些弯弯绕绕的机巧钻营心思，万喻其实还好，至少身为军师，他出过不少主意，可一旦军师与主将之间有了不可说的事，而他这个副总兵又一无所知，这就不一样了。

可这位军师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拢着袖子跟在半步之后，偶尔抬头看看天色，仿佛天底下最大的事不过是今晚会不会落雪。

吴凌义心里头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干冷，吹得吴凌义腮帮子生疼。

其实皇宫与此地是同样的处境，隔阂嫌隙一定不能有，一旦有了，裂缝只会越来越大，最终变作深渊。

“下一步要做什么？”红玖问。

李青棠正摩挲手中的玉佩——其上狸奴纹样栩栩如生。

“去，多安排些人，就说——就说白玉令令主于北境信步镇落脚，布施信徒。”

“姑娘是想用白玉令引出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是会有人来吗？前些时候白玉令闹的沸沸扬扬，尽是神鬼之说，如今怕是没有人会想和白玉令惹上干系吧？”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虚无之事最不缺有人信，人不信人能成事，但信神仙鬼怪言，既如此，那就送他们神仙鬼怪言。”李青棠将白玉令放进怀里，“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天命，可天底下最好用的，也是天命。所谓神民占两头，而我，要两头占，他们要，我就给，这叫顺天行，奉天承运嘛。”

“属下明白。”红玖犹疑片刻，“只是，白玉令终究非是正途，又牵扯穆良国，只怕会乱。”

“要的就是乱，当白玉令在北境开出花，穆良国会闻着味道找来，因地制宜，两国终有不同，咱们不插手，于墙头观其斗，而终能两头占，兵不血刃。”李青棠这一番已然筹谋多日，“告诉杜寒英，商岸会配合玟州，将迁都的消息从灰土里刨出来，宣扬起来，让这个幌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记住，把顾简之架在最前面，烈火烹油，洪流凫水，务必把宫里那位烘到天上去，让他见见授以君权的神明，再跌下来，残躯而已，经不住这一摔的，至时这南北的路通达着，亲哥哥……本宫要回花都送一程。”

“姑娘良善，犹记得姑娘还在花山时这位皇帝陛下可是召悯苍公进宫叙话良久呢。”

“叙吧，左不过是想在顾简之身上问出点我的事，有什么用呢？阿玖啊，人还是得活着，只有活着——只要活着，”李青棠盯看向某一处，眼中越来越清明，越来越笃定，“将来若有一卷圣旨出自我手，我想，没有‘奉天承运’，只有‘皇帝诏曰’。”

信步镇上热闹起来了。

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白玉令的令主在此地落脚，布施信徒。头一日还没什么人信，到了第二日晌午之后，镇东头一棵有些年头的大树下忽然多了不少人。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戴着帷帽的妇人，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也有穿着绸缎却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商贾……他们往树下那只铜盆里丢铜钱也好，丢银锞子也好，丢完了便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等着什么地方能传出什么神谕来。

李青棠站在不远处的一间破屋子里，透过破了的窗户往外瞧。

红玖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低声道：“姑娘，准备好了。”

“好。”

不多时，一个又一个身着用金线绣成狸奴图样的玄色衣袍的男人女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出来，身后还有人搬着桌子板凳，这些人一字排开，不出半个时辰，成衣、粮食、药草的棚子搭了起来，旗幡一面，狸奴跃然。

“阿玖，这天底下最不怕查的东西，就是神神鬼鬼的事，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说它是假的……那你去跟那些跪在树底下磕头的人说去，看他们信不信。”

“终究还是人为。”

“是啊，这一桩桩一件件那个不是人为。”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大树下的人乌泱泱一片，甚至越来越多，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挤在前头伸长了脖子往前面张望。

在人们看着地上深感意外的时候，大树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瞧不见她的容貌，但树下的人朝她行礼，口中念着：“令主大人。”

人们静了一瞬，很快哄闹起来。

“吴凌义那几个兵还在西头吗？”

“正往这边来。”

“如此，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大树下的那些信徒还在围拢，北境的夜来得早，这会儿已经有人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竟像是土地上开出了一地的花。

李青棠想，这花开得好，开得越热闹越好，热闹了，该来的不该来的人才会来。

“白玉令在北境开出了花，他们是闻着花香来的蝶，蝴蝶嘛，看着好看，可你要是伸手去捉，翅膀上的粉沾一手，洗都洗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到时候，花也开了，蝴蝶也来了，这出戏……才算真正唱起来。”

俞雪嫣没那么爱听戏，听戏也不甚喜欢这郎情妾意、咿咿呀呀、爱恨纠缠，若是可以，她更愿意让杜彧坐在这里消磨时辰，当然，杜寒英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