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逸散的能量以可见光的形式被人的肉眼捕捉。
化作星海中的波浪,一圈圈消散,变淡。
继进船坞今天的当值主管罕见的出现在引导站,每个导航员都正襟危坐,就连平时闲不下来的咖啡机都难得短暂休息。
咔哒——
门开合的声音像是将屋里的人定住,片刻后终于活络了些。
直到轮班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木偶一样坐在这已经生无可恋的导航员才推开门,要去找人。
“啊!”
“抱头,面向墙壁,站直!”三米多高的房门终于体现出它的价值,轮廓灯闪了他的眼,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拎起来,放到墙边。
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悄悄转头,导航员借着屏幕反光隐约看到些身后的场景。
在那些人控制住整个引导站后,又有一队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那人,叫他看的发直,心中忍不住生出许多艳羡的念头,甚至,血脉喷张。
“旗舰指挥中心,这里是引导站,我已完成任务,可以开始下一阶段。”
被群星点缀的一片深色中,人的目光几乎要陷进去,再也拔不出。
些许亮色,将这份黑洞似得凌驾于注意力之上的拉扯,悄悄粉碎。
“大哥!大哥!!”张嵩明跑进舰桥,身上还穿着常服,锃亮的皮鞋跑出几条扎眼的褶皱,可他顾不得,挥着文件,冲向指挥台,“我要来调令了,司首长密令,允许我们在总参谋部下一阶段总攻计划发布前,抽离南元方向的袭扰!”
张嵩明走上指挥台,将命令文书递向赵乾,只是声音也有些没了底气,“但是,军令要求,我部稍作休整,向东,全面攻击由第二综合舰队驻守的渡门四号空间站群,甚至,不必考虑实际控制权,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咬住第二综合舰队。”
“奶奶的。”赵乾接过这一纸命令,心头上像是悬了一把利剑,他捂着嘴摩挲起自己的下巴,抿着唇摇了摇头,“这是笃定了第二综合会被我打溃。可董巍侧翼是通贯,背后是教导守备驻守的渡枢三,他定会拼命的。”
“大哥,”张嵩明不愿放弃,眼珠转了转,有了想法,“之前我们打进南元,分兵两地,是一着险棋,而今奏了效不能再留着破绽了,南柳两兄弟可是逃了,若他们收拢第二速备主力咬住我们钉进南元的前锋,再强令第二综合发起进攻,咱就是败军之将了。”
张嵩明见赵乾有些抗拒地将头转了过去,不愿与他对视。
“大哥!我们不能输,我们输了,背后的北方综合就会把我们换下去,到时候,咱就只是起义投诚的降将。任人宰割啊,再无翻身之日了!”
“叫我首长!”赵乾猛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以为这是在哪,是在匪寨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乾的眼神中噙着杀气,一把抓下张嵩明的眼镜,“你这是拿我弟兄的命,去换官爵荣誉!”
“老赵!这是战争,会有人在战争中活下去,那总要有人在战争中死去,今天没有人死吗,南元停火了吗!”张嵩明偏低着头退后两步,踩在指挥台边缘,惊出些冷汗,又转过头,愤怒地盯着赵乾,一把夺回自己的眼镜。
“北线现在有进攻吗,甚至防守压力都是我们在牵扯,我们手下弟兄的死,变成了他们的同志活命,我们的功劳更是集体的荣誉,赵乾!你清醒清醒吧!要么我们滚蛋,要么我们把死人的命变得更有价值,让他们的死,给我们,给能活下去的弟兄们换一条更有人样的活路!”
张嵩明戴上眼镜,汗水和赵乾的指纹让他的视线模糊,可他还是盯着不肯接受的赵乾,“赵大哥,大哥,我是个坏人,是个工于心计的坏人。”
张嵩明的眼眶微涩,脸变的僵硬,撑起笑,流露着言说不尽的复杂,“您接受了那些新东西,比我这个咬文嚼字的接受的快多了,您跟我有了冲突,没问题,我接受。”
“可是,赵大哥,”张嵩明又上前一步,眼镜滑下些许,正露出他那莹润的眼睛,“这命令是您的新同志,司烟司首长下达的,更是您派我去求来的。”
“首长,您不是相信同志的吗?”
哐——
大门被踹出几米远,院子里的积灰扬成尘雾,轮廓灯穿透尘障,热切刃的红光更是将细尘升华。
“警戒!”柳挽溪将攻入的小组叫停,“公安的同志可以进入了。”
警用无人机在上空两千米盘旋,特战队在一个常规作战小组的掩护下开始通过前院,接近别墅的中心建筑。
“报告。”宁秀清走进指挥车,“首长,除了几个安保机器人,还有几台服务器没看到人。”
“有维护痕迹吗?”
“这应该是个短期运营点,他们早猜到会有人来查,压根就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宁秀清摇摇头,现场很干净,积灰都有很长时间没人清理了,可以说,一切都是这几个机器在运作。
“五台限制级安保机器人,三组服务器,再加上这么大一个风水上佳孤僻清雅的院子,有钱啊。”柳挽溪的担忧更重,虚实之间,往返奔波查处,废了力气不说,若真有了什么进展,背后之人恐怕会先狗急跳墙。
“收队,把东西都搬回来,溯源。”
柳正文坐在柳挽溪的办公室,他知道柳挽溪带人扑了窝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只能等在这,看看她铩羽而归的样子。
“哥,你这什么破情报,都是些铁疙瘩,还说是大窝点。”柳挽溪进门看到柳正文先是愣了片刻,却马上以一副颇有底气的抱怨,将一切都推了出去。
“我都说了,疑似,疑似,怎么会这么巧大窝点就在逢春主星,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柳正文叹了口气,老头子似得敲着桌子站起来,给柳挽溪让出座位,“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浮灼,”柳挽溪把自觉等在门外的宁秀清叫了进来,“你说吧。”
“首长,查到的不多,只知道这事的预算极丰厚。”宁秀清有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却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不该在此时出现。
“采买的院子也查了,是十年前在逢春本地世家中比较兴喜的,不过,这样式特殊,只兴起了一阵子,后来余下了许多空宅。屋里的机器也都是十年前的产物,以至于我们没法确定那地方是什么时候布置的了。”
“我更倾向十年前。”宁秀清刚说完,柳挽溪就补充上了自己的声音,“这手笔现在哪个解放区的世家拿得出来?更不要说地下组织。”
“他们愿意把这拿出来做饵,就证明这对于他们的储备是九牛一毛,方千秋这是早有准备。”柳正文指了指柳挽溪桌上一个他带来的文件夹,“这样的诱饵他们陆陆续续抛出了五六个,散布在我们附近。”
“柳肆武你耍我。”柳挽溪剜了他一眼,拿过文件一个个看过去。
柳正文笑了笑,比起柳挽溪在靖雪和军队时的样子,他倒是乐得这片刻时光,“这一次可是把他们打晕了头,一次试探竟让你带去了军队,恐怕风险评估会高的吓人。”
“他们若是只会看AI数据,我便能早一些回到舰队了。”柳挽溪笑了笑,将文件夹塞到柳正文手中,“首长,网监那边可离不开人,我就不留你了?”
“不敢在这叨扰你。”
柳正文离开,宁秀清也退了出去,柳挽溪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终于将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一下子,竟湿了眼眶。
只是,还没等这情绪完全冒出来,敲门声就将这静谧的环境打破。
“进。”
“柳首长。”来人摘下遮挡面容的宽檐帽,带着笑看向柳挽溪,“又见面了。”
“钱叔。”柳挽溪站起来看到来人心里的压力终于散了些。
“你的信很急,我便赶来了,只是你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为什么还需要我们介入?”
“方案?”柳挽溪不明白,“什么方案?”
“快反舰队已经调去了枢梁,再过一段时间阅兵的消息就该传开了。”老钱看柳挽溪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已经猜出些,“柳正文没和你说?也难怪,军方直接介入还是比较敏感,你的行政权力被限制在靖雪,他这样也无可厚非。”
“不说他了,钱叔,如果他的方案能解决问题的话,你应该不会来了吧?”柳挽溪将柳正文的隐瞒按下不表,只是有些忧心地看向老钱。
“我们的结论已经上报到根据地了,只是在优先级上要次于对南方军区的行动,短期内不会有文件反馈。”老钱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依托于社媒网络的舆情攻势,偏偏就是这么几日的光景,又等不得。”
“我们合作,”柳挽溪伸出手,看向老钱,“用我们的方式把他们的方案落地。”
“柳小姐,你还是老样子。”
热咖啡还飘着蒸汽,空间站的模拟降雨让气温下降,窗上凝结些许雾气。
“首长,我们的矩阵已经启动了,各地公安已经在跟进侦查,各级政府正在将所有游行备案向后延期,妇联、街道办、各辖区自治委员会也在走访,只需要阅兵开始,改换舆论方向。”
呼——
微烫。
“他们会动的,惊弓之鸟,总会不择方向。”
极夜。
鹅毛大雪,万里冰原。
只有引擎的火光,化作一抹天光,消失在地面。
睫毛上的雪,变作冰晶,随着眨动轻颤。
十三个小时,不曾停歇。
她回到了故乡。
“母亲。”
柳挽溪微微鞠躬行礼。
杜茵瑜等在停机坪外,积雪漫过小腿,皮靴被融开的雪水蹭的发亮,毛绒大衣外已经挂满碎雪,伞侧着,只有些许挡在头顶,也只是让雪少些落在帽子上。
“回来了。”
手套还是干燥的,带着她的体温,在柳挽溪的脸上摩挲着。
“遇到麻烦了?”
“母亲都知道了。”柳挽溪点点头,伞不知不觉将她们都遮住。
“很难不知道,现在靖雪也出名了,听说是什么叛逆之源,军阀之首。”杜茵瑜笑起来,“倒是比前些年那些报社还要可笑一些。”
“阅兵就在一周之后了,他们组织庞大,哥一个人做不来。”
“他啊,哪里都好,就是太像我,明明有本事,却保守,不敢做。”雪压在伞上,轻轻向后侧去,落下一大片,“可我若是有杀伐果决统军令将的本事,定不会如此。”
“母亲,我会闯祸吗?”
大雪,呼啸。
苍茫茫一片,将不远处的高楼,身后的穿梭机,远处的松林,统统覆盖。
“有什么事情,会是你无法解决的呢?”杜茵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还藏着十年前那份迷茫的慌张,“我相信,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卸甲。
水流从沟壑之中流下,打湿,在陶瓷上迸溅。
发间落下的水珠,被窗外的日光刺穿。
浴袍贴在肉上,吸吮着未擦净的水珠。
终端上刚刚冒出的提示被点开,司烟粗略看了看,却嗤笑一声,将毛巾扔进脏衣篓。
“这个大哥,怕是应激了。”
关灯,窗上的模拟天气也熄了屏。
只剩终端亮着,两行借兵支援靖雪的协调函孤零零躺在那,随着息屏,一同消失。
“喂。”
柳挽溪走进大厅,温度回暖了些,“找我?”
“殷都和武灵都控制住了,方千秋孤注一掷的反攻定不可能了,要借兵的话,我给你挑几个好手?”
“借兵?”柳挽溪一下子就想到了柳正文,“不用管他。”
“明白。”电话那头,短暂沉默片刻,“另外,前线放缓了,如果有情况要记得我。”
“放心,有筝线呢。”
雪小了些,隐约能看清前路。
她们走进雪中,一步步,只留下蜿蜒的足迹。
延伸。
舰队的闪光出现在跃迁场,重整编队,变成严整的几排。
直面着空荡虚无的星空。
涟漪,一圈又一圈,遮去踪迹,空留下一片惨淡忧郁。
张嵩明站在空间站的舷窗前,他怎能想到,赵乾竟然自己做了先锋,可是,他的大哥,他的首长,仅用一纸命令就将他封在原地。
半个小时,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沙漏中的流沙,流下的好似不是细沙,而是鲜血。
“首长,你没事吧?”
张嵩明摆摆手,用手帕将冷汗擦去,“传令,准备离港。”
头顶的冷光灯将他远去的影子溶解。
空无一人的舷窗前只留下亮光。
春风摘下头盔,走到灯光下,向舷窗外看去。
“头,你修炼成仙了,这么远用肉眼就能看到我们的舰队。”磬再从旁边走出来,却没摘掉头盔,而是将视线放远,放的再远一些。
“我要是个神仙,哪还有你站在这里的份。”在肉眼所能分辨的极限,属于舰队的光点终于出现,闪烁着,缓慢靠近。
“标定目标集群,这里是引导站,轨道进近坐标已发送,第一速度运行通道3406至3427……”
哐!
玩弄着新扇子的顾南城被突如其来的摔门声吓了一跳,慢慢起身,又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看向楼下。
沈从云面色阴沉,像一块梅雨天里的大石头,也不说话,只是沉重地喘着气,压制着怒气,一步步走上楼梯。
“沈大哥,怎么了?”
“哎,嗨。”沈从云抬头看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什么大事,明天我再找找人。”
“沈大哥!”沈从云在他身边走过,那张脸上的愁苦愤恨一丝丝一段段,写入他的眼眸,清晰,又富有冲击。
沈从云转过半个身子,摇摇头,“我没事,放心,我们会离开的。”
“老板!沈老板!!”一个护卫从院子跑进屋里,有些慌张,“有广播,说什么轨道被接管,运涌全系都要进入军事管制状态了。”
“什么?”
正在压制轨道防御体系的教导守备舰队停下了已经持续了两天的围攻。
方千秋踱步徘徊,运涌的求援将他刚刚稳住的局面又打的稀碎。
“急令第二综合舰队,严守渡门四,不得后撤,就说,教导守备已经前往运涌,万无一失,切莫心急。”
“陛下,那通贯……”
“蠢货,”方千秋冷冷地扫了参将一眼,“董巍的眼睛又不在运涌,向云梦发函,催促他们尽快出兵。”
“臣,遵旨。”
“皇帝老儿,欺我鞭长莫及!”董巍举起圣旨,手发颤,将其重重掷于台下,“马伯澄、张齐年,即刻领兵开拔,马伯澄部接管渡枢三,张齐年部莫要停歇,日夜兼程,赴运涌平叛。”
第二综合,已去一半,董巍已经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令!李忠逢部接管西侧防御体系,不惜代价,务必坚守。”董巍望着这一片连绵的空间站,他只能想办法拖足不至于被直接论罪的时间。可这若是个恒星系,他又怎会守不得。
“此战不在持久,只在近日,诸位不必惊慌失措,只需静待时机,至时,困局自解。”
董巍在指挥台上坐下,没人再能看到他。
他已过壮年,一百六十余岁的年纪,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就连他在夹缝中夺下的权力,亦不能随他而去。
如今,更是要将这本就带不走的东西,毁在手中。
董巍不甘心。
他要传下去,将这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芥的身份,传下去。
传给他的儿子,一代又一代,去谋求更高的权力。
如此,他的生命,便不再只是这两百年,更是世代,世世代代,香火社稷,愈盛。
“少主人!轨道防御已经被控制了!他们,他们已经进了轨道!!”
董丞云站在钟楼上,仰望天际。
黄昏,夕阳落在他灰黑色的外袍上,消瘦的脸颊上亦挂着肃杀。
“陈昌呢!”
“已与轨道自裁!”家仆跪在他身后,哽咽声愈大,几乎是哭泣起来。
“传我命令,北六区、南六区全部,即刻进入战争状态,反轨道武器权限完全下放,不要担忧位置暴露,不要恐惧,要用火力将他们从一切可能发起轨道攻击的位置赶出去!”董丞云抓起佩剑,向钟楼下走去,“另,各驻卫师围绕反轨道单位展开防御。”
“放弃行政单位,放弃居民区,甚至,放弃总督府,全力拱卫反轨道部队!”
家仆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却更激动,扯着哭腔大喊:“奴!全明白!”
“跟踪丢失。”磬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瞄准镜中,董丞云已经走进钟楼内部的旋梯。
“是否能确认身份。”春风盯着出口,算着时间。
“还需要生物验证,从视觉核对上来看,符合。”磬再仍关注着钟楼,在春风发现董丞云离开钟楼前,他的任务还未结束。
“收到。”春风切换频道,“松轻、难鸿,准备向钟楼靠近。”
“收到。”在外围警戒的两人隔着街道相互使了个眼色,慢慢向钟楼走去。
家仆为董丞云拉开车门,可董丞云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直觉让他向四周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