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干旱舔舐着喉咙,送来的战报越来越漂亮,他的倦怠终于也开始蔓延,坠着他的意志,摇摇欲坠。
门,滑开。
他已经睡了过去。
不易察觉的冷香,悄悄,靠近了他。
电子时钟开始倒流,一分一秒,慢慢被抹去。
香气变淡。
意识逐渐回笼。
朦胧的视线中,新的文件等在收件箱,明晃晃,拉回他的精神。
“首长。”
门打开,秦中锦把刀放下,确认外套将染血的内衫完全遮住,这才走进房内。
“舰桥出什么问题了吗?”司烟将点开文件,侧头向这边瞥了一眼。
“没有,只是南元综合的伤亡情况,启用了医疗增援制度,韩首长带着医疗团队已经到了,我刚刚完成对接。另外,□□新任宣传处副处长王秋衡,也一起来了。”
沉默片刻。
终端的亮色熄灭。
司烟站起身,开始收拢桌上的文件。
“我知道了。”
秦中锦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屋内的气压有些凝重,却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今天换香水了?”
秦中锦愣了下,本能的摇摇头,“我今天没用香水……”
涟漪逸散,些许出现在舷窗外。
“首长,这是渡门三号空间站群的全部汇报材料。另外,南元综合在渡门四的详细汇报材料也附在了后面。”
柳挽溪点点头,示意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幽沁,帮我整理下北方特战的整备情况。”
片刻,没有回音。
柳挽溪抬头,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有些不可避免的情绪,苦涩,酸软。
一点点,藤蔓似得攀上来,却又碎去,消散。
“喂,参谋部,我需要北方特战的整备资料……”
嘭——
董奇身子一软,已经没了意识,被捆成棍的身体,软趴趴地倒在一边。
瞄准镜里,春风已经带着人走出酒馆,除了易容,其他伪装都已经天衣无缝。
“头,咱还是年纪大了。”磬再看着瞄准镜里那张只做了特征模糊处理的脸,仗着他听不到,暗暗吐槽。
风锦躺在一边,白了他一眼,却没说话,一边关注着董奇,一边休息。
“呼!”磬再看着春风抬手狠狠给了卫兵一个嘴巴,差点把嘴笑歪,“要不要看一会,咱领导装大尾巴狼呢。”
春风不经意地转过身,抬头,却正看向他们。
春风只穿着少将制服,凭借肉眼他看不了那么远,看不清,看不到。
可磬再能感受到,他一定知道他们在这,他正在看着他们。
转身,目光错过。
磬再的手微微颤动,视野慌乱,只是片刻,再看不到,人已经消失在墙的这边。
“风锦,风锦!”
风锦有些奇怪,悄悄翻过身,把手放在他的肩头,“怎么了!”
“我觉得不对劲,”磬再看向身后昏过去的董奇,那种不安开始扩散,越发清晰,越发真实,“把他叫起来,我要再审一遍!”
“司首长,”王秋衡笑着走过来,伸出手,“一直和您错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久仰,王先生。”司烟抽回手,开始带着人往医疗舱区走,“一直以来,在关于军政各机关的形象和反帝宣传上,王处长是颇有功绩的,我们前线也是多了许多有理想有抱负的记者同志,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战场动态需要您亲自来。”
王秋衡的笑容有些发僵,只能讪讪一笑,解释道:“首长同志,我这次来没有政治任务,是我主动要求来的,从工作上来讲,我还没到过前线,工作经验多在反帝的意识形态阵地上,在现下最需要的战场角度,还不如许多在下面工作的记者同志。”
“至于个人因素,”王秋衡苦笑摇头,“您与几位首长熟悉,我便不做隐瞒。”
“前些日子,内患刚刚平息,就工作上,韩首长与柳首长大吵一架。”王秋衡看看左右,其他人靠的都很远,却还是不放心,鬼鬼祟祟地凑到司烟身边,低声接着说,“就是开展工作期间,柳首长先是利用个人威望,把韩首长排挤出了决策层,又想办法把靖雪方向那位柳首长也惹走了。”
停步,司烟有些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神情严肃,像是个发了狠的兽,“有这样的事?”
“绝不是为了弄权独裁啊,司首长,这种工作,行差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就算你什么都没做错,只要疏忽半分,那些藏在暗处的,即刻便能将你骂的狗血淋头,千百年翻不了身了一般。”王秋衡生怕司烟会错了意,一边摆着手一边补充解释。
“我不是蔑视同志们的意志和信仰,就这样的工作,不是必须,谁愿意把自己真的搭进去……”
“你接着说。”司烟又想起房间里那熟悉的香气,冷冽的刺人,偏又淡的很,比白梅还要傲雅几分。
“这本不是极大极大的事,万般是不会让素来恩爱的韩首长与柳首长撕破脸的,只是,韩首长是后来才得知了靖雪的事,更是不知从哪获知了细节,便先将柳首长赶去了靖雪,又自己来了前线,虽是必然的公务,可完全摆足了东南飞的架势。”
司烟被说的有些迷糊,个中事由一时理不清晰,更是迷惑,“靖雪又发生了什么事,她从逢春离开后又去了哪,王处长,王同志,且说清楚……”
柳正文正挂着安全绳,走在战舰的外甲板上。
他烦闷,又有些懊悔,虽还只是停在自我怀疑的程度,心里泛着苦涩,觉得自己好似什么都没做对。
又伤害了许多人。
甚至,害了许多人。
靖雪的永冻层下不缺死人,亦不缺为了理想,付出了一切的同志。
他所预见的,准备好了去承受的一场杀人不见血的骂战,却被一场血战替代,并彻底的将他保护。
“哥,不必自责,境内特务组织庞大,非雷霆手段不可根治,必有血战,今是必然。”
柳正文将剑下压着的纸张叠起,放进内兜。
像是一张符篆。
死死压着他此刻在星空下的身心。
从那一刻,到现在,就连对自己的苛责都变成了一场错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想要撑起一切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
“正文没回来吗?”镇纸将风压住,墨迹渐干。
“已经走了。”
“恐怕是又钻牛角尖了。”杜茵瑜将笔架在砚上,静等着,“裱起来吧。”
“您不干预吗?”
“都多大人了,我再做什么都是治标不治本,能在平等的事业位置上教训他们的人,都已经死了,我没那本事,又何必自讨无趣。”
“夫人,不是这样的……”
“如何不是,我只需要做好一个母亲,能全神贯注在资源上提供足够的帮助就够了,想的话是能来找我哭一哭。可若是我提着担心凑过去,反倒还要他费些心神安慰我,何必呢,又有何用。”
窗外,大雪,将一切遮盖,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嘟嘟——
提示音,撕开沉默与寂静。
拨开柳正文死水一般的神经。
“柳正文,你疯了!”
“脑子被骂晕了知不知道去看看心理医生!”
“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政委,你的执行政委呢,我看你还是放权吧!”
“柳正文,你是死人了吗!”
“司首长!司首长!!别这样,司首长!”王秋衡在电话那头快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司烟会这么生气,明明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怎么看上去那么聪明一个人,突然就气急了,发狠了,疯魔了。
“司烟,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柳正文丝毫没有疑问的语气,反像是在陈述,逼问。
“知道,又如何?”司烟的怒气未减,“要我同情可怜你吗?”
“柳正文,这是你自找的,我当然要陪你唱完这一出苦情戏,免得你暗自神伤,觉得遗憾,英雄啊,个人英雄主义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我当然要让你好好体验体验!”
柳正文被呛得有些上不来气,笑里憋着气,几乎要岔乱了胸口。
“司寻迹!”柳正文想打断他,却显然做不到。
“怎么,我耽误你沉浸在悲情英雄的氛围里,独自享受了?柳正文,柳肆武!韩姐就在我这,一时半会人还走不开,在逢春扑空了,可要好好享受享受人去楼空孤家寡人的感觉。”
“……”柳正文心里复杂的像是乱缠的毛团,先前的悲委还没散去,新的情绪又缠上来,完全不知该是哪种心情,“你……”
“不想和你多说,止墨不会如你这般,怕早就全然说了个明白,不需我做什么,也不用寻我诉说,我还忙,再见。”
王秋衡呆立在司烟身边,心里满是懊悔,这一切,全然被他一张嘴挑的更险峻,火上浇油的事情,竟就出在他的几句话中。
“司首长……”
“他又不会死,放心吧,泄了这口气自然就好了。”司烟收起终端,拍了拍王秋衡的肩膀,“王同志,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
血腥的气味,混着医用消毒水,一点点飘过来。
事已至此,王秋衡也没了心思再去考虑那些,“我需要用于征兵宣传的素材。”
“那你怕是走错了地方,我这都是从渡门四撤下来的轻重伤员。”
“首长同志,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请相信我。”王秋衡自信的笑着,像一个战无不胜的战士。
天气热的似要将脊兽烤熟。
宫廷园林内容不得蝉鸣,只有绿叶艳花在窗外摇晃。
冰上,剥好的荔枝还淌着汁水。
晶莹剔透,却仍不如另侧的美人。
“陛下,围攻又暂停了,传来的消息说,还是想要谈判。”
“我们还能打多久?”筝迁锦坐在案前,正襟危坐,却不严肃,悠闲,又不经意勾住人的心魄。
“按照现在的烈度,乐观来讲也就一个多星期,各家都有些慌张,如若您拿不出什么章法安抚,恐怕,各世家要先考虑自己怎么活下去了。”近臣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才慌忙开口。
“那就谈,慢慢谈,好好谈,能谈多久,就谈多久,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一切文件都不签字,一切许诺都不承认,总之,拖。”
薄银夹托将剔透的荔枝夹起,扣在银柄处的手指,倒引得银器也更靓丽。
“不必对各世家忧心太过,天塌下来是要保留根种,可这天,谁也不希望真的塌下来。”
“柳正祭到底在做什么,北上反攻已成泡影,他还滞在南元,是要拖死朕吗!”方千秋的目光闪烁着毒蛇一般的警惕,猜疑,已经在心头发芽,“他若是真的兢兢业业,谁又给朕解释,运涌的敌人是从哪来的!”
跪伏在教堂中的朝臣颤抖着,哪怕有一些原想为柳正祭求情的也没了动静。
“宋卿仍被困在武灵?”
“陛下明察,宋大人被困在武灵已久,自从殷都兵败,柳氏兄弟仓皇而逃,一败涂地,唯有宋大人所领仪仗精锐略作抵抗,血战数日,终不能保全全境,今只能缩守一方,以待时机。”
“朕命他保存实力,撤出武灵,通贯比武灵更需要他。”方千秋对通贯的事情还有些猜忌,只是,这一切都要宋清山回来再说。
“陛下,柳正祭柳大人,他……”那为宋清山说话的大臣突然话锋一转,又有些支支吾吾的,像是不敢说的样子。
“说!”
“陛下!柳大人已经封锁前线,并派人刚送了信件来,说宋大人早有不臣之心,今已是反贼,请陛下,诛连他的族人,以示惩戒。”
“陛下!”一向遗世独立的宋副使一下子便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臣与犬子,此生皆都效忠于陛下,鞠躬尽瘁于帝国,且承蒙圣恩,已是贵不可言,如何会抛家舍业,做一反贼尔!”
“宋卿!何必如此,朕知晓宋氏忠心。”方千秋压住不耐,问向其余大臣,“柳正祭可放弃南元,转进渡枢三了?”
“陛下,柳大人意为南元富庶,又是北上咽喉,不可放弃,如若放弃,敌可重防于此一处,扼我咽喉,至时……”
“朕是蠢笨不堪不通军事的昏君吗!”方千秋将那人的废话打断,气愤已经剖示了他的立场,“此时战线,已不是想要便可维持,通贯平叛、运涌镇匪,哪一处不需要兵力,第一速备折戟殷都,第二速备还要钉死于三面受敌之南元吗?”
“陛下,北境之敌疲惫,更受慑于云梦,只有西线攻势迅猛,战线尚可维持,至于平叛,只需维持,引外援而镇内患,可解危局而不失巨利啊!”
“解危救难,依求外国,若是惯例,不若弃国而去!”方千秋冷哼一声,指着那大臣痛骂,“再如何论,尔亦殷臣!衣食俸禄,皆归殷朝,思外惘国,其罪如何!”
“陛下圣明!此人妄以我大殷国力为赌注,谋夺私欲,罪不容诛!”宋清山的党羽站出大半,竟已占了朝野四分之一。
“陛下!臣与柳大人绝无此意!柳大人也是一心为国,不肯做那弃疆废土之奸佞,亦不能熟视陛下背负千古昏庸之骂名而无动于衷!!”
“够了!”方千秋已有了主意,这番闹剧已经没了意义,对他而言,奸佞与否,叛国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意志是不是这个权力机器的唯一。
显然,此刻在前线苦苦支应的柳正祭,已经不是方千秋心目中的那个忠诚的少年将军了。
“传旨,命宋清山暂代第二速备舰队指挥权,即刻向渡枢三转移,另,护送柳正祭、柳正恭回通贯主星述职。”
“陛下!陛下!!宋清山已经反了!已经反了!!他是逆贼!叛臣!陛下!”
方千秋不耐烦地深叹一口气,动动手指,内官已经凑上前去,扣住他的肩膀。
“陛下!滑天下之大稽啊!陛下!!!千古奇闻,万世笑谈!陛下!!”
“陛下!!!!”
“陛…下……”柳正祭像是丢了魂,倒在指挥台上,却不能栽下去,只能硬撑着,让宛若被抽走力气的身体能靠在指挥台上。
圣旨在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帝王的威严,就如此扫落在地。
“哥!!”柳正恭还穿着病号服,手上的滞留针都还没拔掉,有些虚弱的步履蹒跚,却还是跑进舰桥,冲向指挥台。
“哥,我们回家去,我们回家,我们不要留在这了……”
柳正恭的泪打在柳正祭冰冷坚固的外甲上。
留不下一丝痕迹,也唤不醒柳正祭的精神。
“没事,我去面见陛下,宋清山反叛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一切都有的是转机……”柳正祭摇摇头,仿佛恢复了些精神,后退了些,站了起来,“我去面见陛下!”
“哥!没用的,方千秋是什么样的人,他敲定了猜忌,你我若不把命献给他,他又怎会改变想法?”
“那我就把命剖给他!”柳正祭怒声呵斥,他几乎要疯了,却又罕见的带着哭腔,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柳正恭,“我们还能去哪,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柳正恭的眼里含着泪,他捂着胸口,还未恢复的身子,展现出楚楚可怜的娇弱。
“那,你要把我交出去吗?交给方千秋,为质……”
“为奴。”
晴天霹雳!
几个字晴天霹雳一般,将柳正祭炸醒。
“我……”
“不行!你疯了,不可能……”柳正祭抱住他,可带甲与便装的体型差异,像是他将柳正恭牢牢护在了怀里。
“哥,我们远走高飞吧。”
“去哪?”
“宇宙这么大,总会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们的。”
“对不起……”
“哥,你还记得西南吗,父亲死去的地方。”
“记得。”
“我们就去那,说不准,我们还能遇到父亲留在那的老部将。”
万里无云。
宋清山坐在车里,暗骂这空间站的天气模拟为什么还要模拟这种折磨人的炎热天气。
却被一份电子文件堵上了嘴。
“宋大人,您现在还能升官呢。”电话那头,司烟的声音带着些戏谑。
“陷阱吧这是,等着我自投罗网呢?”宋清山只是用了片刻,就验证了这份文件的真伪,可他还是有些推脱的意思。
“去不去由你,据可靠消息,柳正祭柳正恭已经准备离开南方军区了,他们的目的地好像是西南方向的未开发宇宙,组织上初步的意思是,先以大局为重。”
宋清山有些犹豫,若是去了,走钢丝一般,却能彻底将这战线撕碎,甚至在云梦介入前换来统一,可真的去了,到地方便被乱枪打死,或许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司烟,你有什么建议吗?”
电话那头,是片刻的沉默。
“范元,我个人……”
呼——
点火器在雪茄前放了许久,终于解了馋。
烟雾缭绕,宋清山将司烟的话打断,“司寻迹,我听不进官话。”
“不去。”
空气中的血腥味刺激着司烟的神经,消毒水的味道也让他异常清醒。
“我不需要一个珍贵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仅仅去换一个多余的机会,范元,运涌的行动已经足以在前线拉扯出一个缺口了。”
云烟,在口腔中腾绕,沿着唇攀升。
“我会带着我在仪仗舰队中的亲信,在傍晚向南元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