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
“决定了。”
“不和郑小姐商量一下吗?”
“她会知道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这次没能知道,便是她不应该去。”
舰队停在跃迁场边缘,宋清山又想起几年前离开忠威教院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需要蛰伏发展,他已经站的更高,握着足够的权力。
“宋范元!”
宋清山笑了,笑的有些灿烂,更有些得意。
待他转过身,郑娀人已经站在了舰桥。
“你蒙我?”郑娀人的笑像是小蛇的獠牙,捏着身段缓缓靠近,可毒液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出生入死,没有你,我便先去了半条命。”
耳边,灼热,最冷情的蛇鳞也染上粉红色。
“闭嘴!”
一日,半夜。
十八个小时。
董奇已经说不出话。
可半分有价值的话都没问出来了。
“这小子不是一般货色。”磬再重新趴到观察位,和风锦交班,“有动静吗?”
“没有。”风锦有些累了,精神开始依托药物撑着。
“没必要审了,我再盯一会,你睡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想办法渗透进去。”磬再调整瞄具,疲惫,却还是很快进入了状态,“这小子肯定把我们坑了,我得进去把人救出来。”
“磬再,这不是你的责任。”风锦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翻过身躺下,准备休息。
“不重要,人不能出事,风锦,我们没时间了,再拖下去,运涌可能就打不下来了。”
备用发电机室。
封闭的燃油管道阀门被轻轻推开。
太黑暗,看不清。
直到再关上,也没看到任何异常。
“监控室外。”
在门口,磬再已经靠着门侧警戒,而风锦正在另一侧放出蜂群测绘外面的环境。
“安全!”
噔——
强光照进来。
狭小的廊道被白芒充斥。
董丞云亲自站在战车上,捏着对讲训话,“勇士!你已经穷途末路了,还在挣扎什么?多长时间了,一天,整整一天,还不够累吗!已经逃不出去了!”
“头,忍着点。”难鸿把止血带绑紧,纱布上的血不再扩散,总算是保住了春风半条命。
“董丞云露面了。”春风的面色像是稀释过的牛奶,白,是要褪去的一种白,细密的一层浮汗更是源源不断地钻出来,“这是我们离他最近的一次。”
“没时间了。”
春风握着他肩甲上的划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耳提面命般吼出声,“没时间了!我们必须杀了他!”
难鸿看着春风痛苦却澄澈的眼睛,那一双忍着断臂之痛的眸子,只流露着不可质疑的坚定。
“头,我明白。”
“我明白……”
临时布置的掩体,在爆炸的火光中破碎。
松轻拉着本就负伤的步挽从火光中走出来,翻进最后一道掩体,身上刺猬似的扎着许多破片,面甲龟裂,只能扶起来保障视野清晰。
“这帮孙子的甲太难用了,又慢又薄,备弹还少,更不要说软件,妈的,难用!!”
“你们用着这么难用的东西还打什么仗!回家挑粪!!!”
松轻啐了两口血,再次坐在掩体后,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步挽怎么样?”看到难鸿顶了过来,一直在做火力压制的牵梓终于能休息片刻。
“不太好,失血有点严重,星象集团的这破B1套件,兜不住血,全靠药。”松轻向后看看,没找到春风的影子,“头呢?”
“头?头儿还能去哪,弹托把左臂打碎了,走路还摇晃呢。”
“不对,人找不着了!”
董丞云等的有些不耐烦,又大声劝起来,“我的耐心有限!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一切都还有谈的余地!”
董丞云看着死水一般的地面,招招手,把地面突击队的指挥官叫了上来。
“下面什么样啊?”
“回少将军,都在里面呢,就算是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他们四个交替掩护,我的人正等他们弹药打空呢。”
董丞云看看远处,又看看他,语气不耐,“怎么就四个啊,不是五个吗?”
“另一个也在里,一条胳膊都被打断了,死活另说呢。”
那指挥官谄媚的嘴脸,完全暴露在瞄准镜下。
连同他身边的董丞云,都是一览无余。
枪口微晃,春风用肩膀死死抵着枪托,单手艰难上膛,难鸿在通讯中同步着距离参数。
“头,没人注意你。”
“收到。”
轰——!!!!!
太阳在地下升起了一般,还在搜索前进的磬再两人,望向爆炸的方向,瞬间便猜中了大概,忙向这个方向冲来。
“紧急通讯!”
天地间,声音好似被夺去。
只剩那明又暗的灼目火光。
基地内,霎时间乱作一团。
就连磬再身边跑过的士兵,也没时间去察觉这两个人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是什么秘密部门。
毕竟,入侵基地的敌人已经被堵在爆炸的方向。
更恐怖的是,那个方向,还有他们的主官,董大将军的儿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盖革计数器的指针在乱转。
爆炸中混着的频杂的电磁脉冲,一度将这方圆几公里全然变为死地。
谁也没能逃出。
尽数被困在爆炸的中心。
春风平放在扳机外的手指,在爆炸的一瞬间便被汽化。
整个人无声息的,只剩下些许痕迹。
等磬再和风锦赶到高处,远远观察,在灰尘中什么都没能瞧见。
“看不清楚,得靠过去。”磬再的心在抽颤,那片混着强光的尘埃,根本看不透,一切有价值的信息都没能获得,只让他们更加了焦急。
“不管了,乱成这样,有多快赶多快!”
断壁残垣。
阳光在尘埃的缝隙中漏下来。
脚下,复合建筑板的碎块和碎甲堆叠,没有呻吟和血腥,只有摩擦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探测设备有信号吗?”
“没有,电磁环境复杂,用不了。”风锦捣鼓着携带的所有能用得上的探测设备,无一例外,这些频段、功率、通道统统受限的单兵设备,都无法正常使用。一个可怖的大胆猜测,开始浮现。
“磬再。”
“怎么了?”磬再警惕着前方,仔细搜索着可能存在的一切痕迹。
“你觉得,这像不像是舰炮的精准轰炸。”
抬头。
浮起的,天幕一般,云雾似得尘埃,直通深埋的土壤,连接至已经放亮的天空。
“我们只汇报过大致坐标,任务简报上也没有火力指引任务,我们是全权斩首!”磬再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风锦,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风锦站起身,慢慢走向磬再,“头觉得彻底没希望了,会不会想办法,甚至他们就是夺取了一处通讯站,进行了轨道精确火力指引。”
得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地下清醒的确定已经是彻底绝望。
磬再不敢去想,可那一切,他的经验都在转瞬间告诉了他。
“找人,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报告!目标标定区域发生计划外轨道轰炸,请指挥系统确认。”
侦查组将采集到的影像和标定参数回传,在主力部队前方的数十公里外继续警戒。
“情况通报,任务执行区域发生情况更变,轨道轰炸确为我方行动,我部加快行进速度,半小时内必须到达任务地点,完毕!”
中队长攀上高山,远远看向这次要去的方向。
初晨扶照,让远处的火光都黯淡了些,只是山中那一个狰狞的大洞,匆匆绿意中的一抹深涧,令人生骇。
“让所有人做好准备,我们的任务怕是要更改,让同志们先做好救援任务的思想工作,如果是救援任务,要做好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的准备。”
铁手,插进碎渣一般的复合建筑板里,握,抬,扬尘似得,散开。
偌大一片,十数平方公里,两个人,就像是沙丘上的蚂蚁。
“风锦!有没有这附近的平面图。”
“没有,什么都没有!”
城市迷彩,被砂砾、碎块割的破碎。
“找碎装甲,找碎装甲最多的地方!”
磬再翻出一块又一块斑驳龟裂的B1装甲套件外甲板,先跌进基地又盗取了步兵装甲套件的几个人,穿的是和他们一样的破烂,每一块快要碎成了渣的装甲板出现在他手中,就像是一次死亡宣告。
“磬再!这!这有轻型装甲平台的装甲残骸!”
磬再从废墟顶,顺着坡度不大的斜坡跑下来,狼狈,却是快速的。
失衡。
滚落。
风锦将他抓住,摁在地上。
“你疯了!”
“在哪?这附近就这一处吗!”磬再顾不上许多,开始找风锦口中的装甲残骸。
“那边,”风锦指向正前方不远,“离爆炸中心有些距离,虽然撕碎了,但是还能分辨。”
“好,就以这为起点,向四周找。”
乌云,一点点挪动,终于,遮住了太阳。
风里带着湿气,开始变得阴冷。
混乱的基地开始溃散,幸存的高级军官收拢自己的亲信,陆续离开。
中外围的普通士兵更不敢跑到一片狼藉的核心区。
雨水顺着弹洞淌下,开始灌入这个空无一人的地下基地。
磬再支起雨布,把四个挖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背到雨布下。
风锦也将刚刚开始工作的设备遮起来。
“风锦,急救模块!”
磬再把两个人的急救模块都拆下来,却发现他们的套件上都没有对应的注入孔。
可急救模块的使用是套件内维生系统自主运行的一套复杂系统。
这意味着,磬再除了看着四个气若游丝的兄弟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再做不了任何事情。
“风锦,我们得出去,把装备和装备架挖出来……”
“来不及的。”风锦收回出去探查的蜂群,看了看天气,有了主意,“我找到医疗舱了,我们得把人背过去。”
磬再毫不墨迹,点点头,就要背人。
可弯下腰,又愣住了。
怎么背,又要背谁,留下谁。
雨。
愈来愈大。
无边无际,像是天碎成了块。
正在坠落。
“步挽伤的最重……”
磬再听着,风锦的话只说了一半,他不知道,他在猜,是要放弃他,还是先救他。
“难鸿是单独挖出来的,距离爆炸点最近,牵梓和松轻被挖出来的时候在一起,伤情也差不多。”
风在呼啸,在哭嚎,像是看不下去这一切,在大力摇晃着布置的还算扎实的雨布。
他们都不再说话,时间,在目镜的边缘划过一点点,又一点点。
不约而同的,在一个时间的极限,在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节点。
他们迈步向前。
弯腰。
俯身。
呼——!
哗!
风,终于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雨布轰然塌下。
“操!”
“撑起来!”
两个人狼狈的从雨布下钻出来,磬再去找被掀出来的支撑杆,风锦又钻进去把雨布撑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几束光沿着弹坑边缘,围成圈,照下来。
在昏暗阴冷的地下,显得那么明亮。
粗壮的绳子垂下,尾部还带着定位和发光装置。
“我已进入现场,开始建议控制。”
“风锦!”磬再顾不得识别友军,拔出身上留着的最后一把手枪,斜向下指着地面警戒,一边在通讯中叫着风锦,“警戒!”
风锦刚撑起雨布,忙在地上捡起先前卸下的步枪,自己拿着一把,把另一把扔给磬再,“什么情况?”
“不知道,上面下来的。”磬再指了指从洞口垂下来的绳子。
“搜索附近区域的友军单位。”风锦紧张地看着目镜边缘正在搜索旋转的窗口,和磬再一起站在半垮的雨布前,警惕的看着围拢上来的人。
“报告!目标识别已完成,确认是任务目标,开始表露我身份。”为首的小队长看了看他们,又看看那歪歪扭扭的雨布,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看着毫发无损略显狼狈的两人,又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话。
“同志!我是陆战署第三加强大队下辖精锐作战中队,现在的任务是接你们回去。”小队长从警戒的战士身边走了出来,语气开始变得轻松,“怎么样,有惊无险吧?”
“精锐作战中队?”磬再仍端着枪,喉咙发紧,说出的句子都变得不再连贯。
“对,精锐作战……”小队长有些奇怪,他的状态,明明两个人都好好的站在这。
“你们配的有医疗组对吧?”磬再的声音在小队长耳朵里,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强撑着,期待中夹着不可掩饰的哭腔。
“有!”小队长已经觉出不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看上去好像很矫情的雨布并不正常,“医疗组介入!呼叫地面,请各小队医疗小组立刻向我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