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阳云影,渐落。
廊桥,漫长。
星空就在脚下,蔓延至气象模拟的尽头,于天际线与天空相和。
两个人将路走的极慢,各舰指战员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
“哥!我们先走了!”石众善高举着手臂,用力摆手。
最后,消失在连廊转角处。
帽檐,黑的发亮,投下阴影,将双目遮掩,看不出神情。
两个人的身高只差半个头,并立在连廊一侧,看向连廊外,广袤,看不清边际的空间站。
“调到武灵的只有你的旗舰舰队,”柳挽溪开了口,喉咙发紧,许多话堵在那,却难倾诉,“为什么还要去第一梯队。”
是质问,或者说,是陈述事实时,无可奈何又带着情绪的控诉。
“我们讨论过了,孟方领卫戍集团大部从陈仓经渡门三向南元发动攻势,我们只做辅攻。”
喉结颤动,扯动着颈上的阴影,肌肉,颤动。
呼——
柳挽溪长长呼出一口气。
转身。
“走吧。”
“不会有意外的。”
司烟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我知道,”驻足,停步,抬眸,她看着他的眼睛,“没关系,就算你掉进刀山火海,我也能把你拉出来。”
“全体都有!”从舰桥望出去,星空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平静,甚至是死寂,“准备战斗!”
刀光乍现,寒芒,断去他念。
从越过交火线,到接驳轨道防御建筑圈,只用了二十多分钟。
刀刃架在从俘虏中冲出来的兵卒脖颈上,另一只手也已经将枪口指向他的肚腹。
“搞什么?”秦中锦用力压下刀身,死死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压的跪下。
“平初二年,忠威荣誉综合舰队教导学院,六年制军户将官第六期结业生,荣誉双神选,协军少将,南元主星轨道防卫司营领将,宁齐胜,甘愿殉国。”
那人用唯一能抬起的手臂,将头盔摘下,看上去,也才只有不到二十岁,或许,在他十二岁,就已经在忠威教院做他的学员兵。
眼睛,是漂亮的古铜色,纯粹,这样的距离,看的极清晰。
汗水将发丝都打湿,贴住他的鬓角,显得凄惨,可怜。
“平初二年,你应该还未来得及在忠威教院毕业吧。”
“皇帝陛下需要我。”他的眼睛,透着一股异样的朝气,疯狂,兴奋,崇拜,这一切,构建出他的热血。
“皇帝陛下……”秦中锦看向他的眼神,让他沸腾的热血开始冷却,甚至动摇,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悲悯,而不是如他所想的敬意,“调走第二速备舰队,让你们变成靶子的人,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皇帝陛下?”
“南元已是危墙,放弃这里,我们就有了预备队,就有了后备兵员,就能在你们的主攻方向调集两个大型舰队的兵力,陛下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可他还是没有带走你,不是吗?”秦中锦俯视着他,毫不在意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在发现南元并无舰队守备时就意识到的事实,“你是被帝国抛弃的人。”
“可悲,叛臣,确皆似尔!”
他猛地撞向刀刃,可秦中锦更快一步,挽刃撤刀,极快闪的一朵刀花,偏依落侧畔,刀背冷冷地贴在他撞来的脖颈上。
“宁先生,你会感谢我的。”秦中锦轻轻用力,刀身将他死死压住,身边的战士会意走上前,“在你对自己的生命做出成熟的决定之前,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如果你仍不放弃为这样的一个帝国殉葬,很抱歉,我们终会给你自由。”
“纪远,”通讯中传来司烟的声音,指挥台上,司烟看着新下达的命令,抿着唇,胸口像被一块砂石坠着,“十五分钟后,夜魔会接管轨道防御圈,交接后撤回本舰,完毕。”
“卫戍集团已经合兵一处,仪仗舰队不做主攻,留在这控制南元,你做主攻,我让夜魔在后接应,可以乘胜追击。”柳挽溪从第二梯队赶过来,带着已经准备好的作战计划书。
司烟刚挂掉通讯,计划书已经递到面前。
“进攻方向也敲定了?”
“根据预备舰队的情报,第三速备舰队和寻阳守备舰队都还在北线战场,南元综合在渡枢三已经逮到了南下的第二速备,只有第二综合舰队没有确切的活动方向,通贯方面极有可能只有一个小型舰队,也就是教导守备舰队驻守。”
柳挽溪翻开计划书,看向星图上的通贯星系。
“而且,教廷政府已经在通贯抵抗许久,我们不能放任一场对同志的围剿,也不能牺牲教廷信众的信仰。”
“放弃外围阵地,撤回宫门!”蒋辉生的命令压过了弹道雷达的报警声,天际,火炮的呼啸将沙哑浑厚的嗓音撕破,落在临时构筑的外围阵地群。
“关闭宫门!!!”
“复合填充物!”
“班用火炮向预定一号阵地集中,重火力班组进入宫墙战位,主防方向!南城墙!”
晨雾弥漫。
垓下之围,四面,楚歌。
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
不知名的阴影,撕破晨雾,翻滚着,在翻滚着的露雾之中,扑来。
“防冲击预警!”
摘星阁。
白衣与晨雾融为一体,丝带,挽着露水,变重,搭在权杖上。
咚!
那与筝迁锦齐高的权杖,似是神眷的钥匙,在这座高阁之上,嵌入唤醒神迹的关键。
轰!
濒临城下的导弹群骤然被磁立场引爆。
就在跨过那道线后,一切,都变成廉价的能量。
“冲击波抵达!”
即便如此,庞杂的能量宣泄仍旧席卷了整面宫墙。
宫城中的大雾,被彻底吹散。
骤然,宛若天明。
待到,天见血色。
落日渐沉,云,与青瓦同色。
机炮的第五根炮管渐渐熔断,血,在红透了的钢材上蒸腾。
脚下,是同袍的残甲。
宫城内,残阳下,是闪烁着红芒的薄薄一层血水。
蒋辉生扯下碎了一半的面甲,露出其后最后一层保护着面部的电子元件。
教廷,骑士一般,圣洁高雅的绸带,被他亲手在尸堆中理出,自肩头解下。
如果还有下一位教廷禁卫,这将是继承的荣耀。
“撤下宫墙,准备巷战!”
“撤下宫墙!”
“撤下宫墙!”
一个整装待发的常规作战大队,终于从轨道调往前线。
战士们第一次享受到属于军人的优待,酒肉精粮,平日闻都闻不到的好东西,在这一餐,竟全满足了。
甚至,罕见的有了些水果。
那原本是独属于军官的。
“大哥,咱长官是拜了那座山头,破城之后再介入不说,这餐食标准,让那一直看不起咱的几个师听去,怕是要馋掉大牙了。”汉子举着酒,一饮而尽,抓了把葡萄,塞进嘴里,汁水都从嘴角溢了出来,“是不是啊!”
夜,从天际线慢慢开始蔓延。
直到一切都变得暗沉,就连嘴角的汁液,也分不清颜色。
“大哥,我偷偷,藏了些那紫的,果子。”
他在胸甲里侧,慢慢掏出一个布包,仔细包了两三层,血没能浸透。
“给兄弟们,分一分吧。”
在他身边,那些侥幸还能站在这的战士,看向他,看向那串葡萄,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
“分一分,反正也带不出去了,这辈子,又有几次机会……”
他试着坐起来,递出去。
嘭——
葡萄的汁水,和血也没什么两样。
他已经听不到,或者说,那些话在他的耳朵里,却嘈杂,无法理解。
是辱骂吗?
愤怒。
他们扑上来,将他压在身下。
却已经无济于事。
哭泣,声音呜咽。
随着他的意识,慢慢变淡,消散。
“他妈的,狗娘养的王家人!”
“殷庭,你睁睁眼啊!!”
失魂落魄。
弃盔,卸甲。
“特批教导综合守备舰队,陆战署,第三常规作战大队,第二常规作战中队中队长,忠侍校尉洪肃垣,不打了!”
“来缴我的械吧!我不打了!”
半塌的宫门,静悄悄。
残砖碎瓦铺就的庭院,空荡荡。
独留他,跪在中央。
“来啊!来啊!!”
在阴影中,烟尘下,在他所看过,却未曾发现端倪的角落,一个又一个身影警戒着探出,先将殿中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俘虏,再分出几个人,围到庭院。
洪肃垣冷冷抬头,看着那几个直直对着他的枪口。
“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杀了我的人,我难不恨,若要杀我泄愤,请便吧!枪响之后,便算用我的命,为这血债,填平一笔。”
咬牙,横首,双眼紧闭,哪怕身子微颤,却也全然抛却了生死。
“我们本可能是朋友。”
他的枪,擦着青石板撞在他的腿边。
“想要报仇吗?”
那染血破裂的面甲,闯入他刚睁开的视野。
“那就自己动手。”
咣!
办公室的门被粗暴的踹开,王疆正在委任状上签着名。
“王疆!你的人怎么反了!!”
“反了?”王疆的眼神四下飘忽,一时想不到是谁会反,“谁反了,在哪反了,怎么反的!”
“教廷!通贯皇城!”
王疆弯下腰,冷汗打在触控屏上,通讯中的忙音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撕碎。
“怎么可能,他洪肃垣不是要升官吗?”
天旋地转。
好似整艘战舰都失衡,旋转起来。
嗡!——!
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将恍惚的意志震碎。
连廊,被火光充斥。
只是一瞬,一切装饰布置,都变成灰烬,只留下焦黑的合金底板。
“第三支舰队封锁主星向标定第一行星跃迁场,第二支舰队封锁主星向标定第三行星跃迁场,第五支舰队随第二支舰队穿插,并在夺取跃迁场后进入标定第三行星作战,第一支舰队做预备队,旗舰舰队,准备夺取轨道控制权,各单位立刻执行!”
“是!”
徽章,从中间被刀劈开。
热切刃卡在肩甲上,死死压着巷战中近距离接触的最后一个敌人。
动力背包和肌肉一起颤抖,两双眼睛变成恨意厮杀的战场。
“洪肃垣,洪贼!”那人,拿出最后一丝力气,痛骂,呐喊,“帝国,不会毁在你们这些败类手中!!”
血红,扑面而来,将面甲遮盖。
从肩到胸口,几乎将人撕开。
“你,只,只是……”涌出的鲜血,堵塞他的喉咙,在药物作用下,他痛苦的残喘着,清晰地感受着生命流逝。
“炮……灰。”
洪肃垣将他踹翻在地,就像,在这摇摇欲坠的帝国上踹下的一脚。
血,这帝国腐朽的血液,全然喷溅,从那破碎的陶罐中,喷溅。
“走。”
摘星阁下。
最精锐的敌人已经攻破内城,抵近这座参天巨物。
再也没时间去收回禁卫身上的绶带。
屠杀一般,疲惫不堪的禁卫,正倒在刀光与枪口焰织就的残忍收割下。
寡不敌众。
敌,更是以逸待劳。
蒋辉生锁住阁门,只剩之前拖进来的几个重伤员陪在他身边。
门外,厮杀声渐弱,蒋辉生靠在门侧,做着最后一次祈祷。
旋梯,向上蔓延,没有边际一般。
陈婉,一步一步,朝圣似得走上去。
虔诚。
漫长。
“杀!!!”
门,被炸开。
烟尘中,蒋辉生打空了子弹,拔出刀,迎上冲来的敌人。
陈婉终于看到从上垂下的星光。
夺目,耀眼。
神秘,惹人生畏。
当她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白袍云锦,天使一般,伫立在黄金权杖旁。
她一直守在这,等待着最终不可逃脱的命运。
就似,八年前,端坐在教廷最上端,沐浴在圣光之中的那个女子。
静静地,守候在她最忠实的信徒身后。
嘭!
嘭!!
嘭——!!
不知,是多少发钢针,弹杆与弹托,全都砸在他的身上。
在外甲上撕出破洞。
将血肉之躯搅的模糊。
他拔出最后一件武器,将教廷禁卫所用的长棍拼接,横在门前。
怒目圆睁,与他半幅面甲一般可怖。
却,不能再动分毫。
冲进摘星阁的伪军,早已杀红了眼,却不约而同的绕开他,哪怕他可能已经死了。
杂乱,毫不虔诚的脚步,渐近。
血腥,令人作呕。
仓!
啷——啷!
双刀出鞘。
云锦白袍下,是极简的只有力量辅助的外骨骼。
几人扑上来,被陈婉踹下高阁,又几人,连绵似浪,终是把陈婉打退,可在侧旁等着的,是曾将帝国将官杀到青黄不接的双刀。
白袍染血,却不狼狈,是神怒,亦是神罚。
摘星阁上,残星如雨,纷纷落。
冲上来的伪军换了一批又一批。
阁下的尸体,砌了一层又一层。
剑影刀光,寒甲白袍。
刃,崎岖,甲,斑驳。
酣战,直到,自天上,星落。
空投舱划破大气。
摩擦,燃烧着,下坠。
刹那间,在敌群之后,闪着不可直视的光。
呼啸。
沉沉砸下,停在阁下,敌群中。
枪声大作。
针如瀑,倾泻。
未见人,钢针已经捣碎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