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干涸,彼此连系,一点点拼凑着藏在心底的情意。
“星象北来,战况尤苦,南线凶险却可步步为营,大致,不会有什么特别凶险的战况,每想到此,我便无后顾之忧了。”柳挽溪总觉得是她为了江氏的支持,才将这个身世波折的普通人拉入这漩涡中,哪怕彼此经历了许多,哪怕宣了誓,真切做了同志,可那份内疚惭愧,只是藏了起来。
“犹豫良久,字字斟酌,许是我婆妈了,总觉得有些情绪非我所愿,奈何,行文措辞已浸心意,不愿再改。寻迹,我若不能回去,便责怪我吧。联姻之事是我主导,若明违约,无来生偿愿,但愿恨怨作笔,铭刻你心,以至百年,永不消减。”
轻响,是舱门划开的声音。
“首长,准备跃迁了。”
柳挽溪抬头,看着他,沉默片刻。
“好。”
钢笔,停在信纸上,随着跃迁的震颤,骤然滑落。
“若明违约,来生偿愿。”
只留下盖住字的一滴墨。
重重落地,不再能用。
“沈自流!沈自流呢!向我汇报!向我汇报!!”司烟将刀放回挂点,刚经血战,他身上满是骇人的煞气。
“首长!前锋舰队正遭夹击,未退,血战,欲踏新缺;后军卫首长部正全力支援,可,战报讲,疑似遭到敌主力夹击,战况艰难,敌众于我!”
“敌众于我?怎么可能,有根据地保存的舰队状态吗?”司烟想不明白,第二综合舰队一个大型舰队与第四预备卫戍军舰队一个中型舰队,加起来也就是一个卫戍集团的体量,还要分兵围剿郑伯所率的舰队,如何能够凑得出来优势于他的舰队。
“没有!作战序列识别上,我们发现了敌方第三个位置代码,我推测是我们的情报出现了问题,在这里不止这两支舰队。”
“不必深究了,按照三个大型舰队的预估体量去打,我们面前或许是两个大型舰队多一些的舰队集团。”司烟几乎要将嘴唇咬破,绞尽脑汁,却再无上策,“一鼓作气,再而衰,已经来不及召回沈自流了,只能将错就错,放弃后防,调孟方部加入进攻集团,不求全歼,但求速破。”
“传令,”司烟扶了扶头盔,看向远方,像是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旗舰舰队前出,与沈自流部同进退,共甘苦!”
“是!”
嘣!
命令的纸质备份被两只手用力绷紧,沈自流的手有些颤抖。
“胡闹!他是卫戍集团的首脑!”沈自流狠狠地将那张纸扣在指挥台上,“向旗舰发报,我部绝对可以完成任务!”
“首长,旗舰舰队已经执行命令了……”
“干!”沈自流狠狠捶在指挥台上,低下头,抱头抽噎。
整个前锋舰队的状态他是最清楚的,作为尖刀,刺在一块钢板上时,他的损失绝对不会小。可也是这样不可避免的损失,让最高指挥官必须站到尖端,以保证这把刀不会偏转。
非战之罪,却难自释。
“沈大哥,吃瘪了吗?”旗舰在上方靠近,司烟的投影出现在指挥台,走向他。
“这帮王八蛋,不知从哪弄来这么多人……”沈自流骂着,泪都划到嘴里,却压着咽声,“这种仗我的人会打,再给我一个小时,凿不穿这层王八壳,我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仗不是一个人打的,沈大哥,一个小时,我们定能杀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似融化的冰川,一点点化去,却汇聚成河,变成大江,滚滚东去。
这一支由西南□□直接指挥的,最忠诚,最坚定的队伍,正守在主星外,承受着这条大江裹挟着的千钧之势,在火炮与导弹的高压下坚守。
敌数倍与我,我无后路。
却甘愿。
破碎的轨道防御圈正在破损的防线后下坠,在大气中燃烧,解体,带着所有人坠向毁灭。
无能为力。
舰队就横在几十万公里之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破碎,看着它坠落,看着它毁灭。
下一个,就是身边坠下的战舰。
运涌主星的上空,下起火雨,却落不到地面,都在半空中崩解。
火花,在孩子伸出窗外的手上熄灭。
是那些一次次尝试着夺回轨道控制权的战士们,他们的理想,终于化作流星,变成雨,将这颗星球上的种子唤醒。
曾经的荣誉,真的化作一颗星,落进泥土里,深深扎根。
“小烟寻,带他们回去,带他们,回家。”
舷窗破碎,破片扎在甲片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没有哭嚎惨叫,隔断舱板落下的那一刻,所有工作又恢复正常。
郑伯仍然坚守在属于他的指挥台上,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
“首长,陆战署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你带我的警卫还有保密处,替过去吧。”
郑伯靠在指挥台上,四十年来积攒的疲惫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报复似得,真切的让他感受到年迈。
“烟寻,找到你来的方向……”
“带我们回家。”
“杀!杀过去!!”
司烟终于看到了一丝缺漏,一丝缺口。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枪林弹雨,哪怕是铁幕钢穹。
他一定要杀过去,一定要捏住这最后的希望。
“疑兵之计!他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雷达上,那被撕开的缺口后,根本没有预备队,董巍将他的所有人都堆在了第一道防线,要司烟知难而退,要整个卫戍集团都被拖死在这面墙前。
“杀出去!将第二综合舰队斩为两半!”
“杀将出去!”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沐浴在肾上腺素下,舰队的每个岗位都在兴奋,雷达上,裂隙后的一片空白就是盛大灿烂的胜利曙光。
沙滩,被冲出沟壑,再不能抵挡,溪流,转瞬化作河道,塌沙亦不能掩埋,大江滚滚,已不可挡。
“撤!趁还未被合围,快撤!”董巍提着的心终于还是摔了个粉碎,大惊失色,再顾不得,胜负已分,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是,二公子……”
“孩子尚可生育,我而今的一切,若是没了,我就算是有十个儿子又有何用!快撤!!快撤!!!”
舰队快冲,可沈自流已无余力。
整个前锋舰队如同冲过全马终点线的冠军,看似仍有余力,却早接近油尽灯枯。
“孟叔!留一部,保住沈自流!”
沈自流有些愧疚的看着孟方,讪讪致歉,“孟老同志,拖累你了。”
“都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客套什么。”孟方摇摇头,看向舷窗外,“小沈同志,我们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以胜利者的姿态,活着走到这一天了。”
刀起,刀落。
血溅三尺,一颗头,骨碌碌滚下。
柳正文横刀向前,偌大一个舰桥上,再无一人敢动。
“我问,王汛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
柳正文带着北方特战已经血战一日,却如砍瓜切菜一般,将整个第三常备舰队打的落花流水。
现在,更是围住第三常备舰队的旗舰舰队,杀上舰来。
“玉殷,是玉殷,王汛让我们夺下连舍六,他打通玉殷之后,就和我们一起撤去迁梦……”
“玉殷?”柳正文脸上露出一丝滑稽的嗤笑,他以为王汛多高明,要用什么手段,最后竟是如此。
“对,王汛得到消息,柳挽溪那个……”那参将正要骂出来,却硬生生刹住,“柳总督,说她已经抽走一部分舰队去迁梦支援,换上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主将,北线上,现在最薄弱的莫过于那里了。”
“名不见经传?”柳正文就差当着他们的面大笑起来,一切担忧此刻算是烟消云散,戴卿晓,那可是曾在军校压着他打的人物,“我们善待俘虏,都乖点,不受苦。”
“长官大恩大德,败将今生今世不足以报!”
头磕在合金地板上,血顺着眉峰流下,惹得眼中仇恨更盛,刚要抬头,冷意从后颈传来,是刀已架好。
“王汛,你要真的想为你的帝君殉忠,就不会被我抓到了。”
戴卿晓踹在他的后腰,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出去,摔了个狗啃屎。
“怎么,还不服?”戴卿晓活动活动肩膀,对着他招招手,“我不介意打第三次。”
“既已经抓了我,又何必如此羞辱。”王汛摘下面甲,啐出一口血沫,“我不跑了便是。”
“例行慰问,顺便清理下刺头,王长官,只能怪你的运气不太好。”戴卿晓把刀递给戴卿黎,把王汛拉起,“我们会给你提供足够安静的环境,我觉得你很需要思考的空间。”
灯色昏黄。
黯淡。
却还是将描金镶玉的陈列映衬的富贵无极。
“陛下,夜凉。”内官匍匐,举起披风,呈在方千秋面前。
女官走近,拾起,披在方千秋身上。
“王汛可到渡枢三了?”
方千秋靠在龙椅上,女官的手轻柔,慢慢揉搓着他微胀的太阳穴。
“渡门四至连舍八一线尽被叛军把握,通讯受阻,实是不知晓。”
挥袖,皆都散去。
今日的满月格外明亮,银路一直洒进殿中。
踏足,龙袍沓地,一寸寸铺开,行至殿门,身后如屏图一般,尽显龙威。
乌云,悄然飘来,像是听了谁的召唤。
雷,在满月旁落下,一闪而过。
再暗下,乌云已吞下明月。
“陛下。”不敢休息,宋清山用了几个小时从渡门六赶到寻阳,夜色浓郁,踏星入宫。
“宋卿,战况到底如何?”方千秋坐在宫中,耳目不知何时也像是被封在了宫城中,一封封的战报不再有什么实事,什么都参不透。
“陛下,臣惶恐。”宋清山跪地叩首,埋头不起。
“讲。”方千秋看向远处,满不在乎,“无论如何,朕不会杀你,而今,已无人能说出些有用的话了。”
“陛下,王汛阳奉阴违,借圣谕调动第三常备舰队,欲要合力北逃,已有败讯;运涌尚在酣战,迁梦亦是僵局,臣夜不能寐,不能得半分喜讯。”宋清山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陛下,臣尚有第二速备舰队残部可用,若陛下早做决断,臣能护陛下迁入云梦还未可知啊。”
“范元,朕不在乎,朕,什么都不在乎。”风,穿堂而过,拂起他的长发,卷起他的袍袖,“朕,会在何时……”
方千秋低下头,俯视着,卑微的宋清山。
“死在你的手中?”
“陛下!”宋清山不敢抬头,只是声音哽咽,宛若一泉肝胆忠心,粼粼清澈映于月下。
“朕,有些后悔将钟南赶走了,他一走,朕更离不开你了,朕的双目啊。”泪花,泛在方千秋的眼眶中,可他仍像座雕塑,威严地伫立着。
“朕,从不信什么肝胆忠心,也不屑,那些愚忠愚孝之辈,哪是拳拳之心,尽是树上弥孙。可到了如今,朕,也想尝一尝忠心的味道。”
月影在青石上轻轻摇晃,似是水洼,渐渐堆积。
兵甲交错声只是一瞬,再侧耳,只剩轻踏,徐徐前行之音。
“忠心吗,你的手中,我的刀下,早将那些人斩尽了。”
大火如柱。
在她眼中,将整座大殿吞噬,直逼月色。
秉刀直立,横刃,兵甲阵阵,宛若雨声,顷刻,已在宋清山面前竖起一面高墙。
“向前者!斩,立决!”
噌!——
寒光出鞘,将赶来的宫人与禁军喝退。
大火,在他身后嚣张地喧闹。
而引起这场大火的点火杆,被筝迁锦随手便丢进了火海。
方千秋站在殿中,在这片火海的中央,看着她。
“可曾想过,我还会来。”收刀入鞘,筝迁锦摘下头盔,长发似瀑,随着香气流下。
“为何如此?”方千秋看着这火海,看不出半分虚假,炙热压迫着他的呼吸,远处,火已经落在长摆的一角,火,慢慢攀了上来。
“怎么,是觉得这不似我的手笔吗?”筝迁锦环伺这片火海,甚是满意。
“我本觉得,你我之间的了断会更痛快一些。”长摆上的龙纹开始燃烧,将金线烧的发亮。
“是吗?”筝迁锦看着他,低下眉,本就死寂了心,不知觉又添上一笔。
“你赢了,我已必死,我不愿哀求,且离去吧。”方千秋作揖躬身,像极了他第一次在公主府见到筝迁锦时的模样。
“不亲眼看你化为飞灰,我又怎甘心呢?”
方千秋抬头,对上那双挽着恨藏着痛的眼睛,悄然别过头,心中翻涌,又平添了些许创口。
“如此,也好。”方千秋又直起身,却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只是,至痛至苦,或许极不体面……”
“无妨。”筝迁锦将头盔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你我之间,不用避丑。”
“何至于此,定要我此刻便撞死在火海中,你方可罢休吗!”方千秋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竟吼起来。
“你是定会死的。”
残梁燃着火,落下,落在两人之间。
“筝迁锦!你疯了!!”方千秋终于乱了分寸,他扑过去,却再也过不去。
“方建镇,你永远都欠我的。”
“宋清山!!宋清山!!!”方千秋大喊着,可他的声音哪里穿的出这片火海,“宋清山!!!!你被骗了!宋清山!!!!!!”
“带她出去!宋清山!!!!”
大殿,在烈火中崩塌。
青瓦成片的落下,墙楼坍塌。
却没人敢踏前一步,去救他们的帝王。
宋清山转过身,等待着那位传奇浴火重生。
他坚信,她会回来。
直到大火燃尽。
晨雾蔓延。
失魂落魄。
他从废墟之中走出。
晨雾包裹着他,渗进他的心脏,让他变得迷茫。
“怎么可能……”
宋清山在火场中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在火中还未烧坏的一具头盔。
就算筝迁锦穿的是定制的轻甲,也不该什么痕迹都不留。
“方千秋将她带走了吗?”宋清山环伺四周,他想不起哪里有漏洞,明明被他围的水泄不通,“靠!我就该进去的,我就该进去的!”
在宫人之中,许多人悄然退去,他们是留在宫中的耳目,近些的,只是片刻消息已经传进世家耳中,远些的,再过几个小时云梦上下也便知晓了。
不论如何,关于方千秋只剩下最后一个消息。
他。
死了。
殷帝王。
不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