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碎瓷片迸了一地,舱室内,冷色的顶光打在细腻的釉面上,零散闪着光。
“哗变?真是一出好戏!宋清山,已将天下拱手让人,我大殷!还赖何人!”王汛手心流着血,是被瓷片划破了手。
“大人,连舍八驻军正遭突袭,宋清山既已退至渡门六,那连舍八便只有我后军一支,大人,你我何去何从啊?”
王汛冷冽的目光,从星图转向星空,思考片刻,又挪回来,落在参谋脸上。
“你是说……”
“大人,先帝可是筝家人。”
“如此,那便如此,传讯第三常备舰队,从我军令!”
“大人圣明!”
寂静,笼罩着整个第八连舍空间站群。
在这片舰载雷达阵列完全覆盖的重力场里,留给司烟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各单位注意,旗舰指挥中心命令,按照预案建立控制,布置防区,做好继续作战准备,完毕。”
远方,肉眼所不能捕捉到的星星,被不明的阴影遮蔽,又出现。在建筑之中,在远离空间站轮廓灯的地方,在那些被多径覆盖的杂波之中。
哪怕雷达阵列已经覆盖穿透了许多杂波,可是,饮水地的鳄鱼,从不会因为斑马的警觉而灭绝。
“首长,外围重力场已排查,没有异常。”
“第五分舰队已通过重力场中段竖截面,运涌方向迎敌面雷达数据正常。”
身后,卫戍集团的主力正在源源不断的到达跃迁场,他的旗舰编队就停在前出的分舰队与侧翼之间。
一切,都和计划中一般顺利。
“一小时内,在运涌方向跃迁场集结,一鼓作气,把南方战场的主动权,绝对地把握在我们的手里。”司烟抬头,仰望着铺开的星图,四十余年来,两代人的心愿,更近了,近到,就在他的眼前闪耀,“孟叔,你去前面指挥吧,旗舰舰队很快就上来了,我在这边等。”
“明白。”孟方点点头,转身,却还是转过头,“首长,只有众善他们跟在你身边,千万别去迎敌面。”
“我知道了,去吧。”
少年人的自信,像是正午的骄阳,让孟方找回自己,也让现在的孟方大胆地,踏踏实实地转身离去。
四十年来,改变的一切,都将如陈雪见日,彻底消融。
最起码,如今的这支队伍是如是认为的。
光学瞄具里,孤独的五艘战舰只是模糊的几个光点,光电系统勉强锁定了他们,却仍在等待时机。
“将军,敌人主力已经聚集在跃迁场周围,接管空间站的分舰队也靠近了,时机已至。”
“开火!”
回头看。
牙呲欲裂!
石众善怒骂,高声,迎着雷达上突兀出现的导弹目标冲上。
引擎爆燃,只是片刻,装甲带已经横在旗舰之前。
可骤然加速,整舰百余万人,少有人能承受如此高的加速度未昏去,以至于需要人工介入的中段导弹拦截防御失了效,只有全自动运作的近防系统忠实地指向虚空,等待,等待着那些诡谲的导弹进入射程。
石众善趴在指挥台上,从恶心的虚弱中渐渐夺回些许视野,只是一片酥麻点缀着在他的视野中跳动,只能在雷达上模糊地看着密密麻麻的信号群越发近了。
孤零零几发导弹侥幸走完繁琐的发射程序,在发射井中飞出,堂吉诃德一般,冲向不可能因为它们而被改变的结局。
“全体都有,疏散……”石众善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下达疏散命令,可魁梧的身子凑不出力气。
更喊不出声。
手,在触控屏上划过。
疏散警报在全舰各处响起,原本训练有素的战士,却都在此刻动弹不得。
少数幸运的,尽全力拖起昏迷着的战友,却也难走远。
“哥,我尽力了。”
圣光,在舷窗的边缘高亮,蔓延,变成一片星海,将模糊的视野替代。
消退的肾上腺素又一次出现,只是一瞬间,力量顺着皮肤炸开。
“泰山泰山,旗舰指挥中心命令,你舰可以规避,重复,你舰可以规避!”
近防炮刚刚甩出钢铁铸就的丝线,密密麻麻的爆炸便在末端之前炸开。
在身后,被其挡在身后的四艘战舰,正越过,向前。
“发射源坐标已锁定,航空大队已抵至进攻起始坐标,开始反击。”
爆炸的震动,终还是穿过五艘战舰组成的末端近防火力,砸在泰山舰上。
外甲破碎,缓震断裂,隔舱关闭。
以斩首为目的的导弹群最终还是震碎了舰桥的舷窗,炸破了厚厚的复合装甲。
隔断板闭合,将空无一人的舰桥前端封闭,电力系统在下一刻过载。
片刻,应急电力恢复。
寂静从星空中蔓延至战舰内。
耗电量最大的雷达阵列已经关闭了,此刻,泰山舰什么都看不见。
只知道,在这一切来临的前一刻,他们的同志已经站在身侧。
“破拆!一切打不通的通道,统统破拆!少了一艘战舰,后方的同志们会造出更好更新的,少了一个战士,却永远无法替代,一切因搜救工作造成的非必要伤亡,我要求责任到人,首当其冲,任何问题,我就是第一责任人!”
火花在封死的隔断舱板上迸出,几声巨响,厚厚的复合钢板被提走,医疗队奔入,却在进入的一瞬间,看到的是一个个警惕守候着的枪口。
“公子,泰山舰没有死亡报告,只有伤情报告,而泰山舰的损伤情况不容乐观,可能要退出作战序列。”
“第六分舰队留下建立防区,同时继续救援工作,十五分钟后,我部进入运涌战场……”
“公子,”秦中锦第一次将他的话打断,“石同志让我帮他向指挥中心提交申请,希望能够留在旗舰承担一些工作,不论是陆战署还是参谋部。”
转过身,星空在背后燃烧,空间站外围那些战舰燃烧着的残骸,冒出滚滚浓烟,好似勾勒着他的身形,似是魔鬼一般。
“继续向东,插向劫阳。”窗外,还在休假的连城商舰队已经成为历史,更是星空中一块没了价值的钢板。
柳挽溪指在星图上,沿着边界线画出一条路线,“劫阳是云梦北方门户,通向供给殷与云梦两个大星域的水资源地‘水洋’星系,大型超限军工产业聚集的‘筑城’星系,以及,南下门户‘襄堰’星系。”
“我们的目的是以牵制北线敌进攻集团为主,生存为辅,最理想的生路在于‘广阳’星系,至于需要怎么过去,‘劫阳’星系就是开始。”柳挽溪着重点了点劫阳,神情紧张严肃,话里却带了一丝轻松,“好在连城商舰队被我们突袭重创,到达劫阳之前,我会想办法获取情报,以降低我们的行动风险。”
“同志们!”柳挽溪看向所有参会的指战员和参谋,眼神中流露着绝不会被弯折的信心,“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将为在酒醉金迷中糜烂的云梦,带来属于‘夜魔’的恐惧。”
“命令!我部即刻向劫阳进发,不得有误!”
砰!
实木桌子震了三震,险些弹起来。
“迁梦前线是谁在指挥!他的人就算塞也该把整个迁梦星系塞满了,怎么还会让一支能够如此短的时间歼灭连城商舰队的舰队,打进本土,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荒谬,荒唐!”
整个内阁鸦雀无声,是死一样的寂静。
“东部还有谁可以用!谁!?”相辅看向圆桌边缘正襟危坐的十数人。
“相辅大人,东部最近,只有水洋守备军舰队,统帅是郑大人的三子郑新野郑大人。”
“水洋乃我云梦,甚至南方之命脉,是根基,若郑新野取胜,不过抹去些许风险,可若……水洋又当如何?”相辅不自觉捋着胡子,微微摇头,“还是调回连城守备军舰队更为稳妥。”
“相辅,北部战事事关大局,而今殷新军北方空虚,主力尽在南方,正是我一举改转颓势之良机!”一旁,声音粗犷明显多耕耘于军事的壮汉沉闷反驳,“不若,云端卫戍军舰队进驻襄堰,方熙卫戍军舰队经北梦进驻筑城,水洋又本就有守备军舰队驻守,至此,敌再无生路。”
“荒唐!云端卫戍军舰队把握着庚迁西门户,方熙更是北方精锐,若动云端,庚迁西面门户大开,若动方熙,北方若想趁机统一,我当如何应付这真切的血战?!”
相辅显然是动了真气,急咳数声,惹得内阁众人大多惊恐,“调回连城守备军舰队,最为稳妥!”
“是!相辅大人!”
人影渐稀,那壮汉走出议会大楼,抬起头,和烈阳对视。
“奈何,世家信任从未始建,自杀自灭的恐惧,怕是永远也散不去了。”
疤痕,在兜帽下溢着光,无处躲藏。
“枯骨之上,层层搭就的无上荣誉,竟只叫我在这,做个缩头乌龟吗!”
灰烬燃烧着,渐渐熄灭,连同璀璨的光亮,也在滚滚浓烟下变得沉寂。
门窗紧闭,华丽的装潢却仍让这座空荡荡的酒店引人注目。
街道都已经炸的粉碎,只有这里,尚且安全。
“沈大哥,若有机会,你先且逃吧。”顾南城坐在旋梯上,看着水晶吊灯失神。
“哪里的话,我这条命怎说也是你救来的,我沈从云不算是什么好人,未遭天谴全凭义气,不必多言,也不必害怕。”沈从云灌下一口酒,将空壶扔下去,久久落地,空响。
“沈大哥,我命催苦,族亲零落,今时今日,一日之差,一时之迟,或许明日,刑克加临……”顾南城哽咽起来,时至今日的一切,都变成摧毁他的针刺,一切罪过都被命运论加注到他的身上。
“小子,我一生作恶无数,这天下若真有神明开眼,我恐怕早死于雷霆之下,若真有命运轮回,我恐怕早应魂飞魄散,可而今,天罚何在,人祸何敢!”沈从云振臂高呼,挑衅上苍,仰视,却满是侵略与不屑,“新军事变,还从未动过世家分毫,所谓革命,不过方取筝一般,皇权更替。”
沈从云接下一壶新酒,畅饮。
“无妨,你我,不过是要换一些同僚,换一些称谓,换一些礼制,换一些手段,余下的,都只是借口。”
红旗残破,在连廊的尽头坠落,落进火海,焚烧,殆尽。
火光中,些许殷红色若隐若现,战甲残破,手,僵在肩甲一侧,凑近理想中闪烁着的星星。
裂痕,自指尖,贯穿荣誉。
“同志们!守住!”
呐喊声,越发小了。
扛旗,碎甲,元件层故障的闪光,在火中闪耀。
半面晶层,碎成裂网,映着火光,挂在面甲上。
枪管熔断,背后是缕缕黑烟,与舱室内的硝烟交织,变成网,结成雾。
无一人再敢踏进他的视野。
便前去。
直到枪声响起,长刀落地。
“再次组织进攻!历三十年前党员优先!”
余者已经不够。
“历三十五年前入党的呢!”
如满弓之箭,伤兵中,站出许多。
却仍不够。
“还有党员吗?”
淅沥沥站出几个年轻人,神采奕奕,雄姿英发,大多都是认识他们的。
“二十岁以上的共青团员。”
天坠,不周山。
一层层崩碎,轰塌。
可越向下,这座山的心,越坚实。
“轨道守不住了,命令主星地表各大队根据预案以旅为标准集群单位,整合力量,做好艰苦抵抗的准备。”
披甲拔刀,寒光凛凛似当年,眉斑白,怒发仍冲冠,目明亮,壮年志。
“同志们,四十年来,无一日安眠,而今,解放事业之成败,在此一役!”
郑伯站在舷窗前,战场就在他的面前。
“曾经,我们战斗于地下,战斗于伪政府,战斗于任何一处我们所能到达的地方,兢兢业业,夙夜忧叹,付出了多少牺牲与心血!”
“而今,曾在历史的背面书写传奇的我们,正在历史的车轮前!是战争!是星空之中的解放战争!”
“砥砺前行四十年,四十年!只待今朝!”
怒吼,是沧桑,迟暮之人的怒火与绽放的理想。
“宁死,不愿回头!”
“宁死!不愿回头!!”
曾经,在星空中流浪的火种,正肆意地燃烧着,绽放着,在恒星之外的公转轨道上,属于人类的理想的光芒,正用人类最珍贵的资本,释放着人类最璀璨的光华。
蓝玫瑰,在来路绽放。
司烟终于冲进这片战场,可等着他的是董巍早已布下的坚实防线。
忠诚的,完成了改造的帝国军队与林晚意与新贵世家联合的新军不同,这是一支信奉皇权,身家利益完全植根于运涌的世家军队,或许他们的装备落后,可意志足以建起一座具有威胁的坚城。
“沈自流!一个小时,我要打通战场!”
“是!”
“周惑守住侧翼,卫横陌部随我前出,跟在沈自流之后,击穿董巍,孟方部接替后防,建立后勤体系,随时准备投入前线!”
警报,划过他的眉眼,红光划过,露出的却是寒刃一般锋利的双眼。
“报告!发现跳帮!”
“舰队按照预案执行进攻计划,纪远!”
“到!”
“跟我把这帮少爷兵杀回去。”
“啊!!!!!!!!”
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刺激着鼻腔,沉浸久了,只留下些许本能的恶心。
医疗舱区算是战时最忙碌的几个地方之一。
说不上人满为患,却足够摄人心魄。
柳挽溪走进去,又走出来,又不知是多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钱舒文已经传来消息,连城守备军舰队就在身后,以她手下的这支军队,歼灭对方没有问题,可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她若被黏住,换来的就是好不容易换来的可能,又变成一盘死棋。
“首长!保密处消息。”保密处干事赶到舱区外,递来了保密文件,“敌东部疆域可用之兵,分于云阙、卫城两系,抵近我部的,只有云洋屯驻的两个舰队。”
“天尚星系还有一支小型私人舰队可用,但是,云梦内阁没有调用这支舰队的权力。武戎星系还有一支大型私人舰队,情报标注的判断是,为了世家平衡,云梦内部也不敢调用。”
水洋、筑城、襄堰。
它们横在星图上,横在柳挽溪面前。
也横在整支舰队的生死线上。
目光上移,除了这三条路,还有一条。
南方贸易空间站群。
是为了打通向南的贸易通路而建立的一座战略性大型空间站群,具备高通量的跃迁能力,那里是绝对安全的。
甚至,卫戍集团第一次整合时,留在连阙的第二舰队用过相同的方式躲避围剿。
可是,这是一道政治难题,至今,殷的解放已经是无可忽视,北方却除去通过广寒的物资支援从未出兵,同样是这个原因。
时局已经不同。
这样的一场战争,是由西南□□自己独立完成的,还是依赖北方本就不多的南方兵力,对整个西南的未来,都有着严肃的意义。
于是,在政治斗争局部冲突阶段的卫戍集团可以选择北上逃脱,可全面战争下,柳挽溪的决定便更沉重。
“这一次北梦没有驻军吗?”柳挽溪的目光从襄堰拿走,放在了庚迁的东北门户上。
“确实没有,北方边境近来比以往紧迫,边境又比上一次加注了更多兵力,我们更是只是一个中型舰队……”
“迁梦的作战序列中是不是有庚虎军舰队?”柳挽溪构想着一个复杂精妙的计划,这个计划越发完美,越发可行。
“没错……”
“命令,我部即刻进入筑城,摧毁轨道防御后,急攻北梦,再下决断。”柳挽溪将自己这台战车,轻轻落在平中线,直指着支走象士的老将。
“历,八十一年。”
“靖雪许是快转入严冬了,不像广铃,现在应还是盛夏的模样。”
舰队距离跃迁场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