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远远的,在身后,那声音奔跑着追了上来,来人腼腆,看样子四十来岁,正是年轻的时候,有些腼腆,微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同志,你们是从西南来的吗?”
阳光洒落,他们转过头,阳光正在来人背后,柔和却也挡住了他的脸。
“您是?”更年轻的男子点点头,将帽檐向下压了压,让阴影正遮住他的双眸。
“不好意思,忘了介绍自己。”那人讪讪一笑,伸出手,“我叫秦蔚山,字澜园,原单位隶属远星防御圈,也是调派来学习的。”
“司烟,字寻迹。”抽开手,司烟托掌将他的目光引向柳挽溪。
“柳挽溪。”柳挽溪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指尖。
“同志,你是怎么隔着那么远就认出我们的,是我们有哪里做的太格格不入吗?”
“不是,你们别多心啊,只是能在这个年纪拿到军事继续教育资格的,都是凤毛麟角,哪一年哪一期最多也就能有个几百人,每一个的公示信息我们可是都会学习的。”秦蔚山指指自己的太阳穴,“都记在这里了。”
阳光将林间的柏油路照的泛白,影子向前蔓延,却被脚步驱赶,他们渐渐有些熟络,也一步一步同行,走的更远,直到这条路的尽头。
“我们到了。”
抬头,天阙一般的巨门,横亘在眼前。
路旁,两侧原本看不到尽头的繁密绿林,终于也断在光洁的两尊石柱之前,横梁下,高高挂着牌匾,却是云雾飘过,看不清楚。
两侧的哨兵,身子未动,头也未动,目光却已经挪了过来,打在人的身上似是要灼烧起来。
“刚才忘了问,你们商量谁先进门了吗?”秦蔚山抬头,看着这道门久久不能回神,待再低下头,手已经紧张地攥了起来,本能地吞咽着口水。
“嗯?”司烟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秦蔚山看了看司烟,又看了看柳挽溪,两个人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有些惊讶,刚要开口,却被一阵风止住。
没有扬尘与落叶,只是这风微冷,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学员同志!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快一些!”在大门另一侧,敞开的栏杆之后,一个教授模样的军人对着这边招手。
秦蔚山看看那边,已经来不及细说,只能严肃地长话短说,“同志,一定不能两个人一起跨过这道门,我的能力一般,就不在你们面前献丑了,我先行一步。”
司烟还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前后,人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就连柳挽溪也刚抬起手,却也只是眼睁睁看着走进了那扇高高的几乎连接了天地的大门。
眨眼间,那人竟然消失在眼前。
“迷彩光栅。”司烟皱皱眉,就要走上去,却被柳挽溪拉住。
“他说过,不可以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踏进去。”司烟听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却撞进那双正看向他的眸子里,“所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留了余地,“我不想让你自己进去。”
“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
两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光,明亮,坚定。
目光灼灼。
“既然,发给我们的小册子上没有写这一条,那这就不是条令纪律,是一种经验。”柳挽溪松开他的手臂,和他的手十指相扣,“我猜,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只是,会有些风险。”
“我不怕,这世界上,没有哪种恐惧能将我们分开。”司烟抬起头,看向云雾之中始终不肯展现的牌匾,就像骑士拿起他的长枪,牵过他的战马一般,他敞开属于他的灵魂,问向他灵魂之中,那柄温柔,却也是最炽热的长剑。
“柳挽溪同志,我可以邀请你,与我一起迈进这扇门吗?”
弯折的光谱在不可见的另一个世界震颤,光景变幻,一切,好似迷梦。
“有人闯进双人考核了!”
礼堂内,窃窃之声悄然掀起一阵风浪,所有人不论之前在做些什么,哪怕是舟车劳顿困的已经睁不开眼,也都被吊起十足的精神,挺起身子看向入学核准测试的直播大屏。
“是那个极不合理单人补给不变,却提高四倍难度的双人考核?”目光如炬,期待,却难免有几分不信任。
“是了,每年都会刷下去几个尖子,可惜的很。”
“可每一期都有人挑战不是吗?这一期,也一定会有的,只是,我没想到是谁。”
“是啊,我们这一期好像还没有特别出名的。”
“这两人,你们认识吗?”
天地昏暗,雷雨骤至,像是屏幕上黑了一块。
直到闪电落下,亮光闯进还未落下面甲的头盔,甚至将爆炸反应装甲的间隙都照的明明白白。
“这是谁?”
“西南,他们是西南军区的。”
“系统自检。”面甲落下,两人看着不太熟悉的目镜面板,开始理解这套从未接触过的系统。
“标准套件:ZBT72;动力包、内嵌式组合双仓阻断武器供给系统及维生辅助系统补给剩余:50%;光学电子系统、系统性反干扰系统、伪装防护系统、传动支撑减震屏蔽系统工作正常;纤维内衬、基础装甲、半主动防护外挂装甲无损耗。”
“都是什么,前面还能猜懂,后面,完全半知半解了。”司烟嘴上嘟囔着,却本能地开始侦查四周的情况,72式虽然比39式和39改之间有将近三代的技术差距,可幸好,除了不认识的模块,其他的还是会用的。
“你翻到任务简报了吗?”柳挽溪皱着眉头,四周安静的可怕,她更是没有在面板中找到任何一份类似于任务简报的讯息。
“没有,或许是这几分钟之内,我们漏掉了什么。”司烟收枪向四周的地面找去,“帮我警戒。”
这里,是一片残骸,是极广袤的一片。
正升腾着黑烟,雨水落在余烬之上,却浇不灭,那红光就在不知名的建筑材料上呼吸着。
先遣建设兵团的营地,往往都是最先进的技术,这里的战士,也都具备顶尖的科研能力。可这样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在过去,在一处又一处未知的可能宜居的星球,不断重复。
“这附近没有,我们得离开这,去找一找线索。”司烟找遍了四周的空地,再找,就必须进入到废墟里,他们必须一起走。
“走!”
白色的穹顶在黑烟之下,依旧洁净,再怎样熏染,仍旧染不上色。于是,那正在呼吸的余烬,在不久之前将许许多多个它,破开创洞,空气成分、大气压力、重力,都变得与这星球一般无二。
水从创洞落下来,帘子似得,时不时恢复工作,又断停的灯光让这帘子,时而似是一堵墙。
血腥味被套件过滤,钻不进他们的鼻子,却在面板上留下告警,AI标出一处又一处血迹,直到血迹多到已经需要许多许多的标识,几乎要挤满大半个视野,那些标识都消失了,变成一种高对比度的半透明色彩,覆盖在那些血迹上。
夜视仪下,这里的恐怖都被降到最低,可那些被撕碎、洞穿的身体,却散落着,无比清晰地暴露在他们的眼中。
“这是什么题目?”礼堂里,因为保密条例,他们都没见过双人考核的任务,那屏幕里传回的图像,在这之前,他们都不曾想象。
“这是什么任务!”这人几乎惊呼出声,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他斑白的头发,也确实,应该对这场景有些记忆,“只是考核评级而已,怎么能拿出这种惨案改编的任务,这样谁能完得成!”
“同志,你认得这任务?”
“远星防御圈防范的是北偏西方向的未知种族,而建立远星防御圈,其一,是防止星浪扩张北方阵线,其二,就是因为这一次,最后一支开拓先遣建设兵团,向远星星系之外北偏西方向拓荒,被未知种族袭击,派出的救援部队,也没能活着回来,只带回来了一些不知何为的植物采样和遇袭记录。”
“他们现在,就是救援单位。”
时不时重启的电子设备亮起渗人的光,又熄灭,挑衅着人的神经。
“到现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司烟站起身,一侧的地上,那是他搜查的第十五具尸体,没有战甲。只按照找到半本手册上的内容,穿了基础防护服,可是,那一层薄薄的只能短暂恒温恒压的防护服,已经被穿出数个大洞,创处的软组织暴露着,被雨水泡的发白,这场雨,不知道已经下了多久。
“一定要什么地方,我们能找到任务简报一样的东西,这里显然遭难了,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幸存者还是营救者,我想我们得找到这个基地的设备,一种能够对外联系的设备。如果,我们是幸存者,我们要求救,我们要是营救者,就必须报告这里的情况。”
柳挽溪向通道尽头看了看,原本规整、模块化的基地设计,在现在站在走廊向远处看,就像是看向一个镜像空间,一重又一重,看不到尽头,无限重复。
“要是找不到,我们也要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藤蔓,慢慢延伸生长,在没有余烬的创口处,垂下的藤条随着水流和风雨轻轻摇摆。
两个人在藤蔓下走过,在一台又一台设备上检查着,无一例外,他们每一次都失望的摇摇头。
“这里竟然没有任何一幅地图,应急逃生路线图那样的,根本没有。”司烟看着四周的舱壁,绝望在心底生根,他现在甚至连这里是全息的虚拟的,还是完全真实的布景都没弄清楚,也或许,是在这里流逝的每一秒,已经让他的认知不再清晰。
“对,地图。”柳挽溪恍然大悟,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基地里没有,不代表没有,这里每一个人,要么有防护服,要么有装甲套件,检查我们的系统,看看存储的有没有。”
“我帮你警戒。”司烟站在柳挽溪身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他们不了解身上这套系统,就算是简单地找一个地图,都要凭着经验找个几分钟。
“找到了,我把文件路径共享给你。”柳挽溪终于看到了那份地图,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一处模块的作用,也标注着基础应急通讯设备。
“地图文件的注册时间和我们之前找到的部分基地日志文件是同一年,时间上,地图文件晚了一个月,我猜测,我们是营救者。”司烟粗略看了一眼文件的属性信息,便继续警戒。
“我们找到的日志文件太残缺了,不能确定那就是最后的遇袭时间。”柳挽溪在找到的文件中搜寻着能够提供证据的文件信息,“不过这个可以,地图上,有最后通讯时间和使用的通讯设备地点,明显是营救工作筹备阶段汇总的信息。”
“那我们的任务很可能就是……”
“搜寻幸存者,找出事故原因。”
雷声滚滚,天地瞬昼。
闪光穿过创口,在她的面甲上一闪而过。
“当然,我们的第一任务仍然是找到应急通讯设备,确认情况,获得任务简讯,拿到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柳挽溪对照着地图,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跟我走,我们去找最近的应急通讯设备。”
雨水,在走廊中已经积成小河,透过气闸舱的小玻璃看进去,白色的破损的防护服,塑料似得浮在水面上,左右轻轻摇晃。
“我们得穿过去。”柳挽溪看着地图,这已经是找到的第四条路,和前三条路一样,都是积满了水,“再找下去,可能只是浪费时间。”
“队长,水下的情况我们探不清楚,就这样贸然打开舱门,万一水下藏着什么东西,风险很大的。”头灯将走廊照的明亮,他们是救援人员,要让幸存者能看到自己,哪怕能看见,也要点亮这盏头灯。
“所有通向最后通讯设备所在舱室的廊道都是这样了,我们没有选择,这里已经是积水最少的了。”小队长将目光从小窗中收回,准备着手开门,记录仪随着他的头盔转动视角,扫过每一位队员。
“队长,我们可以去外面爆破舱体,尝试进入舱室。”
“如果还有幸存者,如果他们的防护服破损、故障,我们这样做会杀了他们。”记录仪仍对着队员们,“准备开门!”
“队长!”
水涌了出来,几乎是喷涌了出来。
“队长!!水下!”
他们都站在远离舱门的位置,却还是被里面的积水冲击。浑浊的水里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只是突兀的,有人倒下。
“水!”记录仪上的水珠滑落,视野清晰了片刻,在比较靠近舱门的位置,一个接一个队员跌进水中,却再也没站起来。
“报告情况!”
“说话!”
“说话!”
嘭——!
有人开了枪。
骤然,记录仪的视角被拉进水下。
枪声沉闷地在画面中炸开,可记录仪却再也没钻出水面。
“这里,”司烟谨慎地观察着他们所处的这处空间,却发现有水顺着舱壁流下来,“像是弹孔,在中上端,在渗水。”
他又看了看地面,蹲下身子,拨开合成陶瓷地板上,孤零零的几株极为低矮的毫不惹眼的草,“地上有无法识别的植物,我们走过这一路,只有这里有,我怀疑,是有人向下开过枪。”
起身,他的目光再次穿过那道舱门,透过那个小窗子,他的目光恐怖,可更恐怖的,是那轻轻摇晃的水面之下。
“我们不能这样过去。”司烟转过头,敲了敲舱壁,“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我看过,这里的舱壁是可以爆破的。我们可以到舱外,爆破舱体。”
“如果有幸存者呢?”柳挽溪摸了摸舱壁,她明白,司烟的计划是能够完成的。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对我们对这次任务的猜测,进行一次方向确定。”司烟的喉咙滚动,他有些紧张,说出了如此拗口的话,“如果这里只剩我们两个,把人救出去,完全不可能,时间也很可能已经过去一个月,如果所有通道都是这样封闭的,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和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我们没办法确定,时间一定是过了一个月。”
“对,”司烟沉默了,他思索着,嘟囔出声,“我们无法确定。”
“要是还有其他人就好了。”司烟叹了口气,看向来路,“可是,我们一路走来,和我们身上这个标识同属一个单位的尸体都没有见到过一个。”
司烟咬咬牙,还是决定说出他的判断,“总之,我想要确定的方向是,这里已经没有救出任何一个幸存者的可能,我们现在必须要完成一个有价值的任务,那就是,调查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明白,我们到底需要完成什么。”
“这两座山,正横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必须活着迈过这道坎,才能去翻越这两座山,这扇门,打开了,我们极有可能迈不过这道坎,可是,爆破舱壁,我们才有面对那两座山的资格。”司烟几乎是斩钉截铁了,他看着她,他等待着。
“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的同志,究竟为何牺牲。”他们对视着,不知是谁的心声。
或许,是他们共同的心声。
他们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们和救援队不一样,摆在他们面前的,没有希望。
是绝望,是被水淹没,被藤蔓掩盖的绝望。
“爆破舱室之前,我们要尝试敲击舱壁,如果有回应,我们就要想别的办法。”柳挽溪踹开走廊一侧被热切刃一层层切开的舱壁,走进了雨中。
他们身上的炸药有限,能省则省。
舱室内的情况不明,如果也积满了水,便不能站在近处去切,于是,便省在了这。
“好,我会问三次。”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如此重复,直到第四次。
司烟转过头,看向柳挽溪,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面甲之下,那双眸子是失望与神伤。
“爆破吧。”
司烟取出炸药,粘在舱壁上。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司烟做出最后的警告,退后到安全距离,看向目镜面板中的起爆程序。
“爆破。”
“明白,启动爆破程序。”司烟复诵,开始操作起爆程序。
呲——
雨水,被化学侵切部反应释放的高温蒸发,变成水蒸气顺着穹顶爬了上去。
火光四溅,只过了片刻。
轰!
□□和高温之间的化学装药被消耗殆尽,高温,让爆破部的电激发器开始工作,小当量的□□把已经被侵蚀地脆弱没有太高硬度的舱壁内层顷刻轰成碎块。
没有水涌出来,爆破的位置也避开了电路和器件,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出现了最可能的失压。
可这也证明,里面很可能早就没有活人了。
“准备,”柳挽溪抬起枪口,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但是,没有她的同志的可能性已经变得极大,“进入!”
尘埃落定,视野清晰,一切都落入他们的眼中。
“根据指导手册,他们是对的。”礼堂内,一片哑然。
或许,在这之前,他们还不知道针对先遣建设兵团的救援工作指导手册,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知识告诉他们,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条件下,这一切才是正确的。
可直到这一刻,知识,才变成了经验。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现在,恐怕也被吊在这里了。”
穹顶,最顶端。
藤蔓缠绕,战甲没有生锈,却已经不再闪亮,都被泥污、植物的分泌物遮盖着。
根,盘结在战甲的缝隙。
一些老藤,还开着花。
垂落,凋零,无声无息地死亡。
“逃!”嘶吼。
“逃出去!”
火光闪烁,榴弹在空中炸开。
那些静悄悄的藤蔓突然变得极其活跃,它们在向入口蔓延,它们要封死这里。
火光,在漏下的水滴中乍亮,又在消去前,再次被充入能量。
“司烟!”柳挽溪把枪甩到身后,密密麻麻的藤条已经冲到眼前,她只能抽出热切刃,回头,却发现司烟站在洞口,小臂伸回在洞内,像是愚蠢的伸出手,要来抓住她。
他会辜负她的。
舱壁内侧,在司烟已经看不到的舱壁内侧,那些藤蔓就要触及到他们闯进来的洞口。
“滚!”
嘭——!
金属构件,深深地卡在她的后腰,她的系统几乎是一瞬间调整了动力矢量,顺着那道钢索,向后飞去。
咚!
两个人撞在一起,在藤蔓合围的那一刻到来之前,他们重重地摔在了舱外的泥土之中。
原本夯实的土地,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也已经变的泥泞,让两人如此狼狈。
“刚看到的新技术,没想到这么好用。”司烟拔下柳挽溪后腰的钩爪,发射管里的底火已经用掉,管口闭合,将钢索切断,落在地上。
“可惜是一次性的。”不远处,藤蔓追了出来,像是一条没有头的蟒蛇,柳挽溪站起身,把枪拿起,已经上膛。
“没关系,还有三根,算上你那的四根,我们至少还有七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