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雨幕炸开,碎屑、断枝四处横飞,那条由藤条组成的巨蛇张开口似得,将躯体张开,继续冲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短短不到一分钟,属于杀爆弹的武器舱又空一半,只剩四分之一,司烟拽下反物质手雷,看向被冲的极大的那个爆破口,“我们得逃出去!”
“走!”柳挽溪后退着,继续开火,司烟压低枪口,准备对付可能会拦截的藤条,将手雷扔了过去。
轰——!
湮灭混着溢出的能量,几乎将整个舱室横扫,“巨蟒”几乎在一瞬间溃散。
“靠!这能逃去哪?”
无路可逃,两人攀上穹顶舱室之间的走廊,在拱形的顶部,仅有的平坦的维修通道上飞奔。
藤条,在脚下穿梭,它们早已经渗透了整个基地,只是坚硬的舱壁需要它们撞击四五次才能破开,所以,两个人还有在这里逃命的空间。
只是身后、身前,追击的和预判的藤条们,正要将这一点希望封堵。
“往创口少的地方走!”柳挽溪将创口处攀上来的藤条切断,雨水,将热切刃高温下刚刚点起的一丝丝属于火的征兆变成白烟,“先解决手头的压力,况且,创口小的地方,可能藤条的力量也会比较弱!”
“空间站呼叫,地面侦查小组收到请回答。”
通讯频段中,终于出现了两人之外的声音。
“地面小组收到!请讲!”
顾不上说明自己的情况,他们现在更需要援助,希望空间站在现在出现,能立刻带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哪怕只是信息。
“地面基站和空间站的通讯链路在刚才恢复了,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清理,只是,我们监测到异常的活跃生命体征,轨道炮已经完成加载,你们是否需要轨道援助,完毕!”
藤条崩溃断枝破碎,两人终于又一次杀出重围。
“该通讯链路是否能同步我坐标,是否需要我确认并发送我的坐标位置!”
“我完全获悉你坐标及动态!”
“我急需轨道炮支援!完毕!”
“请保持移动!我将对你运动规律分析结果的,五分钟后位置进行安全标记,其余地块,将执行饱和轰炸!完毕!”
“收到!”
面前,是一面藤墙,显然刚刚在前路破开舱壁,却破开的晚了些,两人已经赶到,可它还没收住撞破舱壁的力量,仍冲向天际,刚刚弯转。
热刃切下,那道横开的断口后,显出两人的身形,冲跨而过。
可在那之后,以他们的速度,五分钟后,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创口。
“地面侦查小组呼叫空间站,我们无法在五分钟后到达的地点停留,请更换安全标记!请更换安全标记!”
通讯频段里安静的像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来着空间站的通讯。
现在,五分钟后,要么,从十几米高的穹顶顶部在创口处跳下去,要么,试一试轨道轰炸能不能把他们成碎片。
“我们得下去。”司烟拔下自己身上最后一颗反物质手雷,猛地向前丢去。
轰!
能量逸散扭曲的世界空间之中,两道身影面对面抱着,尝试用后背抵消冲击和破片的伤害。
背部的爆炸反应装甲将高速的破片炸碎,或是炸偏,在这一片爆破的闪光之下,两人终于坠下了高度较低的九米连廊。
嘭——
感谢科技,胸前的爆炸反应装甲没有因为拥抱和砸向地面的撞击爆开。
尘埃还未来得及嚣张,雨水倾泻,将一切都压下。
“走,还得走。”
他们爬起来,减震让他们在这场坠落中没有受伤,甚至连太大的震荡感都没有,行动上的缓慢也不过是来自片刻的精神恍惚。
那个几乎没有了穹顶的舱室就在面前了。
身后,那些追击而来的藤条,倒像是安静了,就停在通向这个穹顶的走廊外,等着他们走进去。
“怎么感觉,这地方它们很希望我们走进去。”司烟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舱门,竟然是关闭的。
“留在这里的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可走进去,或许会变成一。”柳挽溪走近那扇门,弹盘自检,热切刃也推进新的燃料,“我们还是一加一,这样算,可不只是二。”
“当然不只是二,我们不是还有七条命。”
咚——!
舱门被一脚踹开。
夜视仪中,在那道飞出去的门口,是一株巨大的,在摇曳着肢体的,反重力的藤球、藤树……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这个破开舱室地板生长出来的,所有藤条都没有依附指向创口外的天空的,危险植物。
直到,那摇曳的藤条之间,露出缝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抱着个密封罐的人。
“地面……地……轨道……即……抵达!如果,拿到……上报……带……没……舰……等待,轨道轰炸结束后,下一个……坐标……机会……”
通讯频段里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词,却终究没有恢复正常。
“它好像不是很活跃。”司烟用刀背碰了碰最外侧的一根藤条,却没什么反应,“我们到现在好像都还没问到任务简报。”
“会有机会的,现在,我们最起码知道自己不是幸存者,也不是救援单位,而是调查员。”柳挽溪透过藤条,看着那个时不时出现的密封罐,“我觉得,那东西可能就是我们的任务。”
“这么简单,这就样送到我们面前了?”司烟提着热切刃,悄悄加了温度,准备切开它。
“就算它不是,我们也得拿到它,不论是为了调查真相,还是为了这次任务的收获,我们不能放弃线索。”柳挽溪观察着这颗巨大的,但在宇宙中不算稀奇体型的植物,“外面那些藤条,要么是畏惧它,要么就是拥有智慧,就要赶我们来此。”
“不论是哪种,都很危险,”面前,这株植物像是无视了他们的到来,没有攻击更没有什么别的欲望,柳挽溪注视着它,却像是挑衅,“既然没法沟通,也不愿意有什么动作,不如,就彻底炸了它。”
轰——!
爆鸣,地动。
整个穹顶都在此刻震颤着,出现裂纹,甚至塌下碎片。
火光,硝烟,都升腾起来,在顶部猛地灌了下来。
裹挟在其中的巨响,几乎要击穿拾音。
正在计划如何行动的司烟和柳挽溪,也不得不先稳住身形。
裂纹,在陶瓷上蔓延,顷刻,这唯一一处仍耸立着的舱室的地面,正如蛛网一般裂开。
在地底深处,好似沙暴袭来,在那裂隙之间喷涌而出。
在人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瞬间,这还算平和的舱室,便如同被地面吞没。
熟悉的失重感从脚下传来,晃神都还未来得及,在地下涌出的藤条,让这座破碎穹顶之下的地面变成了鼓起的河豚一般的藤条综合体之中的,许许多多的藤条,已经在他们的身边高高竖起。
“完了,完了。”那些藤条,那些锋利的刺一般的藤条,仿佛刺穿了屏幕,把礼堂内寂静窒息的气泡,骤然戳破。
这窃窃的声音,悄悄散去,所有人都紧张的张开嘴,却忘记了出声。
嘭——!
结结实实的,两个人都摔在藤条编织的平台上。
“怎么回事?”碎土混着雨水,变成泥浆,在这片穹顶之下流淌。
“不知道,但是,它现在应该不想杀我们。”柳挽溪将反物质手雷握在手中,盯着这片正在融化的泥泞世界。
“因为那个人吗?”
那株老藤,已经将整个穹顶封闭,她的藤蔓干枯,不似外面那些鲜活。
原本将那具尸体层层包裹的藤条,也垂下几株,打开一道缝隙。
似是一种邀请。
“空气成分中,一种未知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含量正在增加,它像是要和我们沟通。”柳挽溪伸出手,像是要释放友好的信号,却没有藤蔓理会,只是退后。
失望,却来不及变成担忧,那些后退的藤蔓,在前方交织,组成一条通路,连向藤体中央,被包裹着的那一片枯藤王座。
那具属于人类的尸体,圣母一般抱着那个密封罐,断刃就落在脚边。
失活的残枝断叶,在王座之下堆叠枯萎,像是被折服后的朝拜。
这株巨大的老藤哪怕已经有些干枯了,可她的躯干仍旧强壮坚韧,两人全套的甲重在她的躯干之上,只像是承载着一个气泡。
“首长,补给快耗尽了,我们愿意最后一搏,去找一条生路……”
藤蔓组成的高墙缓缓打开,最后一支小队走在藤蔓编织的巨桥上,跨过穹顶之下的断枝,走向战事暂歇的围杀者,另一群,相似却更纤细的藤蔓。
“朋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语言。”留在这里的唯一一个人,她扶起面甲,露出苍白病态的面孔,发丝滑落,疲惫的眼睛还剩最后一丝光泽,抬起头,看向四周那将她层层保护的生物。
“你能感觉到的,我就要死了。”生机,在那张精致的,不可方物的脸上,悄然滑走。
“不怨你,我们无意中被卷进了这场冲突,付出了惨烈的牺牲,朋友,希望这样的牺牲,能够换来我们之间长久的和平,我相信,未来,你和你的继承者,会重振旗鼓,信守承诺。”
面甲被藤蔓限制住,柳挽溪轻轻推了推,打不开。
“不像是被这株巨藤杀死的。”柳挽溪仔细检查着这具坐在枯藤王座之上的尸体,这王座,不像是对她的束缚,倒像是死后,为她打造的墓冢。
“对巨藤的扫描完成了,生命活动很微弱,和外面追杀我们的那些相比,明显在寿命边缘。”针芒在背的感觉,将司烟吓了一跳,他忙转身,却只看到一根细长的藤蔓,从守护的巨藤上分出,刚刚伸到他的身后。
那细藤点了点尸体的手背,像是要将她唤醒,却徒劳无功,再尝试,也毫无反应,它像是并不清楚人类的生理。
她认为,王座上的她也是一株植物,受了伤,只要还有根和分生组织,就能痊愈的,至于寿命,更是绵长。
可她,再也没有回应。
她失望地收回那株细藤,伸到柳挽溪和司烟身前,又指向那具尸体,像是要他们去沟通。
“她已经死了。”柳挽溪对那细枝说话,可她却听不懂,低头,在武装带上解下之前收集的断枝样本,已经失活,变成了枯枝,柳挽溪指了指这枯枝,又指了指尸体,“死了。”
巨藤震颤,设备上,生命活动达到一个小小的峰值,又落下。
细枝微颤,却又坦然接受,伸向尸体前,缠在密封罐上,却没有力气。
缩回来,缠在柳挽溪的小臂,带着她,走到尸体前,又缠向那个密封罐,另一端,仍缠着柳挽溪的小臂,像是在告诉她,带走她。
断下,那支细枝被巨藤割舍,变成密封罐和柳挽溪之间的系带,更像是属于密封罐的脐带。
哗——
藤蔓颤动,模仿着发出声音。
哗——!
哗——
穹顶之中,属于巨藤的最后一丝绿意慢慢消去,变成枯棕色。
不过一会,这里只剩下细枝上,仍留着极富生命力的葱葱绿意。
绿意流转,像是脉搏,连接着密封罐和她、她们,联同着她们的生命和心跳一般,她,小小的,正在沉睡的她,好似在亲缘与非亲缘的之中,在虚幻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之间,继承了一切,无比坚韧不容毁灭的生命力。
“我们要带走她。”柳挽溪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她的直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这是一切的核心,一切的源头。
“我们会带走她的。”
穹顶破碎,枯藤坠落。
死去的老藤不再能威慑外面的那些怪物,老藤用最后的生命力舒展开的巨大本体,正在被层层突破,隆隆的崩碎声,正越来越近。
天昏地暗,只剩隆隆声在震颤,不到十分钟之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那份无处可逃的恐怖,又一次卷土重来。
又一次。
或许这一次,他们放下那个东西,就能躲过这一切。
天光洒落,密密麻麻的藤蔓将枯藤构筑的最后一道穹顶击碎,被轨道轰炸击破的云雨之后,烈阳终于洒下光芒,阴影割裂,光与暗在枯藤破碎的保护下变幻交织。
它们卷土重来,遮天蔽日,直奔着那个小小的密封罐而来。
“杀!”
“杀!!”
大雨滂沱,云雨重聚,短暂出现的太阳,又一次消失无影。
“这里是空间站,轨道轰炸进行之前,我们对基站进行了一次信息缓存,设置了重复程序,你们听到这段通话,证明信号已经完全切断,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接应的穿梭舰已经离舰,请注意可能存在的适宜着陆场,和一切可识别信号!重复!”
断枝落在枯藤的巨桥上,目镜中的地图里,一处又一处地形在余光之中划过,他们在战斗中寻找着唯一的一条生路,却没有一处符合。
“最后一次测绘的地图里没有合适的着陆场,这里植被太密集了!”爆炸,在行进中断断续续响起,两人身上少的可怜的□□渐渐消耗殆尽。
“就算有平整的着陆场,这些巨藤也不会放过的,我们……”柳挽溪咬着牙,弹药打光,热切刃砍瓜切菜似得劈出前路,可这些巨藤却像是无穷无尽。
“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司烟像是读到了她的想法,当机立断,将她的话打断,“热切刃的化学仓,还有动力包的能源仓,以合适的功率引燃后泄压,就能够制造出一片拥有足够温度和范围的高温地带。”
“而这里地势平缓,只需要在穿梭舰抵达的时候这样做,会得到一个合适的登陆场,他们也能发现我们的位置。”天边,流星坠落,越发接近明亮,是穿梭舰正在穿过大气,在大雨阴云之间,无比醒目光明,“我们之间不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一个,而她已经选择了你。”
司烟的手,已经搭在限位阀上,面板亮着红光,透过面甲,他能看到她正看向他。
在她的怀中,那个密封罐,不容许她去做那个牺牲品。
“活!”
话语,在爆燃声中变的扭曲,变得更像是,巨藤最后发出的声音。
柳挽溪将自己蜷在这片火海之中,用自己的身体,包裹着那个密封罐,那个沉睡的生命。
藤蔓卷曲,焦黑,它们痛苦地扭动着,退出这片开阔地。
极大的湿度,让这里的高温无法蔓延,复合燃料却在雨水之中燃烧的越发旺盛。
咚!咚咚!咚!
泥土翻动,震颤在大地上蔓延,穿梭舰的机炮打在火场边缘,用金属织成曳光的网罩,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阻隔。
“任务完成,正在返航!”
大火,在雨中消失。
引擎的光芒远去。
只剩下王座之上,枯藤摇曳,伴着人的影子,最后一舞。
身影交错,冷清清,只站着两个人。
外甲已经烧的焦黑,却还站在最前,手用所剩无几的动力抬起,握在舱门上。
身后,护着那密封舱的人,将手搭在佩枪上,死死盯着那道门。
咔哒——
门,从中间打开一道缝隙,白光洒入,将屋内的昏暗推散些许。
目光,在亮色下耀眼明媚,投过来,最终,凝聚在他们胸前的勋略上。
是属于西南的勋略。
轰隆隆!震耳欲聋。
却不是雷鸣闪电,更不是战火肆虐。
“同志,北方星域北部战区前哨防卫圈进修学员……”
“中部战区西秦供给圈进修学员……”
“南部战区南方贸易供给圈进修学员……”
“北方星域行殿集团进修学员……”
“北方星域武神集团进修学员……”
“北部战区远星防御圈进修学员,秦蔚山。”秦蔚山早了许多时间从单人考核中拿到评定,亲眼看完了后半程。
这一路走来,那些握来的手,都拍的火热,相识那刻,都多了些真心与信服。
“西南军区进修学员,司烟……”
“柳挽溪。”
属于西南的军人,又一次走进钢铁的育种之地。
在掌声与期盼之中,走过由光明和希望铺就的路,坐在集体之中属于自己的席位之上。
“同志们!我院第八十一期全部学员,已经集合完毕,现,进行入学日活动第二阶段,合影,留念!”
之后许多年,会有许多来自西南的年轻军人,再一次走进那道永不封闭的大门。
“同志,快,来中间啊!这一年,你们才是主角。”
“司寻迹!快!柳同志早到了,就等你了。”秦蔚山大步跑过来,拉着司烟的胳膊,就往校场赶去,“听说你俩没分到同单位,是不是因为这事吵架了?”
“没有的事,过几年彻底统一了,我就也调去长城集团了,我们都商量好了。”
阳光毒辣,晒的热气升腾。
太空寂寞,热辐射也无处可去。
北方告急,南下的兵力又被调动。
警卫员接过信,贴身存放,亲自北上。
那信中,除了保密的亲笔信,只有两张合照,不是新印的,明显又许多岁月摩挲的痕迹。
其上,只有两个人一直未变。
“通知下去,统一计划不变,就算只有现有兵力,也要推动战略计划,部分需要因此修改的环节,稍后开会讨论。已经开始的准备工作,务必继续进行。”
“首长,如果中央决定要暂缓计划,我们不是白费功夫吗?”
“不会的,我相信他们。”舰桥转过空间站的晨昏线,属于中央灯塔的人造光线,穿过舷窗,将人的面孔照的清晰,“我了解他们,我的同学,同志,会支持我们的。不论面临着再大的困难,我们的事业不会停滞,更不会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