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登仕。那个记忆中飒爽豪杰、凛然义诚、揣天下抱负的少年，如今素食清粥，相伴青灯古佛，听梵音诵经文，也不愿再出寒寺一步？

“为什么？”莫难不得不随着心底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苏氏六少爷，苏宗主的老来子，那可谓心尖宝、掌中珠，何以落得这副田地？不该啊。

一旁丘尘淡淡出声道：“五年前，苏宗主突发恶疾，一病不起。苏氏内乱，嫡长子苏赫山上位继承宗府，大改门面，革旧换新。第一步便是剥离旁支，贬庶扬嫡。”

“他疯了？”他一停顿，莫难想都没想就接上茬，“仙家发展从多少年前就不搞嫡庶那一套了，若没有旁支协助，整个家族的运行都得大打折扣。苏赫山这一举，相当于把苏家砍了一大半啊。”

莫难已经与这世道断联许久，很多事，很多人，他们如今发展变化，他是全然不知的。况且从他再度睁开眼，本就不欲再多联系，多打听，免得给自己找难堪和不痛快。偏偏认识的人总是一个二个的往眼前蹦，有关的消息总是一则二则的往耳朵眼里蹿。

既然如此，说之则听之，皆来皆来，他一兜接着，揽之不拒，权当话本子听。更何况说故事的人是丘尘，那感觉上就是完完全全别有一番风味。

若让莫难自己来跟人说这些家长里短，他能去街上拉着陌生人边喝酒边吃菜，觥筹交错聊个几天几夜，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再吸引点路边的闲杂人等，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大喝一声：“各位爷今儿个相聚一堂，在下就说道说道这苏氏内斗，门庭大乱，那苏六少爷如何从豪门将子到我佛慈悲这回事儿”，那场面，无不潇洒畅快。

可丘尘不同，这厮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给你听，干巴、无味、平平淡淡，那些浮夸的、啰嗦的、重复的，没有，就是没有，多一个字都没有。

要是搁在别人身上，莫难定然觉得这人无聊炸了，说故事最重要的是什么？细节！描写！夸张！你啥都没有，你说个屁呢，不如闭嘴。倘若说故事这件事放在本就不多语的丘尘身上，那就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不好说，说不好。反正他就乐意听。

莫难疑惑丘尘怎么不往下继续，刚看过去，对方已经把药膏递在他面前半天了。莫难微微一顿，反应过来之后，接过精巧的瓷瓶，点了点白膏涂向自己耳后。他正摸索着伤口，恍惚间听见丘尘微不可察一叹，正要询问，丘尘又抢先开口，他瞬间坐直了腰，聚精会神、凝耳细听。

“苏祖乃武将世家，承古习，惯有妻妾之制。正妻蒋氏诞下苏赫山后再无所出，苏六等人皆为庶子。

坊间不断传闻苏宗主有意传位与苏六，苏府逐渐分出两派，各自拥护，纷扰不休，苏父至死未曾表态，则按苏祖规律拥其嫡长子接位。

苏赫山不容庶出旁支，下令驱赶划离本家，纵容阶级分化争斗，嫡系对旁系欺辱压榨皆视若无睹。三年间内斗不断，苏登仕曾带人多次讨伐，却伤亡惨重，苏赫山欲乘机将他们一网打尽，除之后快，不料苏登仕逃出重围，不知所踪，半年后现身已是佛门弟子，苏赫山至今按兵不动。”

丘尘三言两语讲完了近几年苏氏情况，莫难点头，手里瓷瓶伸出去却没人接，再抬头时丘尘已经回自己屋里去了。

莫难一怔。这人难得说这么多话，就为了让他吃个丹涂个药？

为这点醋包顿饺子。

旋即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左等右等也不见丘尘提着剑出来砍他，于是乎悬着的心又落了回来。

翌日清晨，莫难惊醒。梦里他正领着师妹去灶房偷吃油酥饼，掀开锅盖，葱花的味道就沿着空气飘进鼻腔里。莫难合上盖子正打算再等一会，往后退时撞到一人，旋即耳朵被人拧住，余光一看，二师姐正掐腰出现在他身后，下一秒则爆发出河东狮吼，震得他头痛欲裂。

甚至他已经睁眼半天，脑袋仍然嗡嗡叫个不停，耳边惊天巨响吵得人心神不宁，心脏砰砰直跳。

看这天色，原来是卯时，钟楼按时撞钟，九连廊的苦命学生该起床晨练了。

只是错过了梦里的油酥饼，那香味现在还仿佛萦绕在鼻尖。

“……？”

莫难鲤鱼打挺蹿下床，被掉在地上的木枕绊了一下也没在意，火急火燎跑去开门。对面房门大开，丘尘已经不在屋内。而他这边的门口却置放着木盘，里头放了两张油葱饼，甚至还配了一碟剁碎的小米椒酱和一碗米粥。

莫难一眼就认出那是城东头老王家的特色。九连廊饮食清淡，丘尘辟谷，这一看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啊。这么一想，莫难顿时两眼放光，心道丘尘越来越懂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