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午,阳光洒在高级公寓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流金似的光,给整栋建筑披上了一层沉静又奢华的外衣。
风露走进一楼大厅。背着旧书包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唇线淡淡,眉眼清冷,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
然而她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又要开始地狱模式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日本史、数学、英语,五个人,三个小时。按时薪五倍来算——
她停了一下。
……算了,算出来会难过。不是因为少,是因为离还完债还差很远。
她把那声叹息压回心底,刚要朝电梯走去,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风露。”
她回过头。三玖正走进大厅,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的购物袋,透明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都是他常买的那几样零食。
他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神情依旧淡淡的,声音不急不缓:“是来给我补课的吧?一起上去。”
风露点了点头,和他并肩走向电梯。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购物袋里的零食,比他一个人吃的分量多出不少。
……三玖这个人,话不多,却比看起来细心得多。
电梯里很安静。门合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轿厢运行时细微的嗡鸣。
三玖忽然从购物袋里翻出一罐抹茶苏打,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风露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熟悉的墨绿色罐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次也没有鼻涕吗?”
三玖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没有。”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风露,你很记仇。”
“嗯。”风露坦然地承认,接过了罐子,“我记性很好。”
罐身微凉,贴在掌心。她握着它,沉默了两秒,嘴角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一点。
“谢谢你,三玖。”
那个笑很浅,浅得几乎只是眉眼间柔和了一下。可在电梯顶灯白亮的光里,干干净净的,像清晨刚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缕光。
三玖怔了一瞬。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楼层显示屏上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数字,耳尖悄悄红了。
“……不用客气。”
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他忽然觉得,这部电梯今天开得有点太快了。
“叮——”
三十楼到了。
* * *
风露跟着三玖走进公寓。刚到客厅,就看见沙发区坐着三个男生。
五官相似,神韵却各不相同。有人懒散,有人专注,坐在一起,竟然无意间形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
“上杉同学!!!早上好!”
最先发现她的是四叶。
头顶那条绿色缎带随着他的动作一蹦一跳,像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俊朗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星星。
风露朝他点了点头:“早上好。今天的学习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四叶撸起袖子,握拳摆了个架势,像是要上战场。
风露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练习册。
封面上用马克笔大大地写着【打倒数学!】,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努力的火柴人。
……打倒数学之前,最好先认识一下数学。
她没有说出来。
一花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打了个哈欠,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那我也稍微听一下吧。”
五月坐在一旁的书桌前,翻开厚厚的资料书,眉头皱着,小声嘀咕:“不要误会了,我只是在自己学习而已。”
风露的视线在他的书上停了一下。
那是她上次随口提过的参考书。书页里,还夹着好几张便利贴。
“嗯。”她说,“自己学习,很好。”
五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耳朵却红了一点。
三玖把零食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像是在布置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据点。他语气平平:“风露,说好了今天讲日本史的。”
风露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最开始,她以为这份工作只是一桩苦差事,是为了五倍工资不得不咬牙忍下来的地狱。
可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这群古怪又吵闹的少年。
她学着四叶的样子,也握起了拳头,举到胸前。
“好——开始。”
语气还是平平的,没有起伏,连拳头都握得很规矩,大拇指端端正正地压在外面。
四叶愣愣地看着她那只小小的拳头。
一花咬着棒棒糖的动作停了。
五月从书页上方抬起了眼睛。
三玖摆零食的手,悬在了半空。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一秒。
——好可爱。
四个人,四种表情,在心里说了同一句话。
然而,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从楼上突兀地传了下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静。
“怎么又来了?还不长记性吗?”
风露抬起头。
一个人影懒洋洋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身形修长,神情倨傲。桃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泛光,小辫随意地垂在脑后。明明和其他四个人长着一样的五官,却有一种独一份的张扬不羁。
“二乃。”她说。
那人像是听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里带着十足的玩味:
“希望你这次,不会像上周一样睡着哦。”
风露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上周。那杯水。那个冲她挥手的笑容。还有醒来后,计价器上那串让她心脏骤停的数字。
她当然记得是他。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说出来。
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但她没有发作。
她在便利店见过无数次:收银台后面的店员面对难缠的客人,从来不发火。发火,是最没有效率的选择。
她低下头,调整了一下呼吸。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完美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都和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分毫不差。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放软了:
“二乃君,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学习呢?”
温柔,绵软,像是在撒娇。
客厅里一片死寂。
三玖默默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零食。
一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
五月翻书的手又停住了。
——那是她在教室里露过一次的笑容。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个人生气的时候,原来是会笑的。
二乃的笑容凝滞了片刻,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发凉。
“……你以为卖卖萌,”他冷哼一声,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尖酸,“我就会像那四个笨蛋一样听你的话吗?”
谁在卖萌啊。
风露在心里平静地反驳。
这是营业笑容。按小时计费的。
她懒得跟他争,收起笑容,转头看向其他人,正色道:
“那今天就我们几个先——”
“对了,四叶。”
二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语气轻慢,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篮球队的朋友找不到临时队员。你运动神经不错,现在能不能过去帮个忙?”
他慢悠悠地走下楼,站在楼梯口,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叶。
“现、现在?!”
四叶愣住了。他的眼神在风露和二乃之间来回打转,脸上写满了动摇:“可是……上杉同学……”
二乃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他们队里刚好就五个人,偏偏有一个不巧骨折了。要是凑不齐人没法参赛……真的挺可怜的。”
风露的眼角跳了一下。
骨折。凑不齐人。挺可怜的。
这三个关键词,精准得像是对着四叶的说明书一条一条写出来的。
正当她准备开口,四叶却忽然转过身,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神情前所未有地坚定:
“对不起,上杉同学!我不能对有困难的人视而不见!”
说完,他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风露站在原地,连抬手阻拦都没来得及。
门“砰”地关上了。
两秒后,又“咔哒”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四叶的脑袋探了进来,绿色缎带在门缝里晃了晃。
“我、我会快去快回的!练习册我带着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写!”
门又关上了。
风露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下。
……中场休息,写数学。
虽然大概率一题都写不对。
但这一点,还是很了不起。
“因为四叶不懂得拒绝。”一旁的三玖淡淡地解释,语气里透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
接下来,二乃又像是随口一提,提醒一花“今天下午是不是有打工”,又告诉五月“图书馆那本你一直在等的书今天到了”,轻描淡写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支了出去。
一花临走前,在玄关回过头,冲风露眨了眨眼:“抱歉啦小风露,下次补偿你。”
五月抱着资料书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嘴,低声说了句“……我会自己看的”,关上了门。
一番巧妙的分流之后,原本热闹的客厅,只剩下了三个人。
风露。三玖。
还有那个危险的男人——二乃。
风露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她在心里迅速地复盘了一遍:上周,他递水,她喝了,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