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巷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气，连呼吸都带着潮意。昏黄的路灯高高悬着，洒下支离破碎的光，在地面上勾出砖墙参差的影子，也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外面彻底隔开了。

远处的喧嚣和烟火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边热闹欢快，这里却幽暗安静，像一出戏演到一半时的幕间休止。

“劫走”她的人，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风露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点探询的坚定：

“所以……把我拉到这里，是想说什么？”

她看着那抹熟悉的粉色头发，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花。”

昏暗的灯光落在一花的发梢上，给那抹浅粉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藏在阴影里的猫。俊朗的五官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却让人看不透他真正在想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慢慢地，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风露察觉到了他的逼近，却没有后退。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判断他想干什么。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粗糙的砖墙。肩胛骨轻轻一震。

一花伸手，撑在了她身侧的墙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紧贴着墙面，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摩擦声。另一只手依旧随意地插在袖子里，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却牢牢地占据了主动。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把风露整个人罩住，像是夜色的一部分。

风露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浴衣。

“……墙很脏。”她平静地说，“浴衣弄脏了，是要赔的。”

一花：“……”

他撑在墙上的手，僵了一下。

酝酿了半天的气氛，好像“噗”地一声漏了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拿她没办法，却没有退开：

“小风露，”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刚才的事，请你帮我保密吧。突然有工作，没办法陪大家看烟花了。”

语调很软，每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可他一点都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风露不慌不忙地和他对视，眼神清亮：

“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

一花的眸色深了几分。笑意还挂在唇边，眼底的锋利却没再藏住。他慢慢眯起眼睛，像一个终于失去耐心的猎手。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

“就因为，你是我们的家庭教师？”

话音落下，巷子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下来。

他的话并不尖锐，语调甚至都没有抬高。可那种轻描淡写的审视，比任何指责都更有杀伤力。

风露站在原地，沉默了。

是啊。

从身份上来讲，她确实是个“局外人”。

看烟花，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约定。而她——一个外人——却突然插了进来，还跑来追问一花为什么一个人离开。

她的职责只是辅导他们学习。这不是她介入他们生活的理由。

可她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明明知道不该管太多，却还是忍不住去在意他们的情绪，去试着理解他们的选择。

“……对不起。”

风露轻轻地说。语气里却没有退缩，而是一种温和的坚持：

“但我担心你。你看起来……不像是随便离开的。”

她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滴水，落进了一花的心湖里。

一花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那一瞬间，一花觉得胸口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扩散开来。

她就站在他面前。眼神笃定，表情温和。

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

他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语调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那就这样吧，小风露。再见～”

他转身要走，动作潇洒。

但刚迈出一步，他就停住了。

风露捕捉到了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东张西望，看起来急着在找什么。

“……这不是刚才和你在一起的大叔吗？”

“他是我同事。”一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松。可风露听得出来，里面藏着一丝细微的不自在。

她挑了挑眉：“他好像是在找你。你干嘛躲起来？”

“工作时间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被撞见，我会被骂得很惨。”一花眼底闪过一抹尴尬，“拜托，这可不是我想跟小风露说再见的方式。”

话音刚落，那个男人已经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一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反应极快地伸手，把风露往巷子更深处一推，压低声音：

“糟了，快往里面去一点！”

风露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又撞上了冰冷的墙。她稳住身体，皱着眉回头看他：

“你真的要这样……躲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死胡同。

“现在怎么办？”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急促。

一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小风露总是这样。

就算被卷进一场跟她完全没有关系的混乱里，她也一句怨言都没有。第一反应，永远是想办法帮他脱身。

……嘛。

这样温柔的底色，大概也只有他知道吧。

“放心，我会处理。”他低声说，“不过……可能得拜托你陪我演一场戏。”

风露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不擅长演戏。”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上次学校话剧，我演的是树。”

“……树？”

“嗯。第三棵。”

一花愣了一秒，差点笑出声。

“没关系。”他露出一个有点坏心眼的笑，“你只要站在我旁边就够了。你本来就很适合演‘吸引我注意力的漂亮女生’。”

她怔了怔。

只见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眼里闪过一抹决断。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双臂一收，把她牢牢地圈在了自己胸前。

风露整个人撞了进去。

鼻尖埋进了他浴衣的衣襟里。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意外的温度。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也微微僵住了。

“扑通——扑通——”

是谁的心跳？

那节奏有点快，有力得惊人。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敲响，盖过了她自己的心跳。

风露想抬头，却感觉到一花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她的肩颈处。呼吸擦过她的皮肤，烫得她的脖子都热了起来。

脚步声近了。

巷子口，有人停了下来。

风露屏住了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可她的余光能看见，一花耳侧的发丝在微微发抖。

——他也紧张得不行。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

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风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贴着她的后背慢慢滑过。而一花却稳得像一块石头，一点都没有松动。

男人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风露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动了动，抬手推了推一花的肩膀，小声提醒：

“已经走了。”

可是，对方没有松手。

反而抱得更紧了。

风露一愣。正想开口，就听见耳边传来一花低低的声音：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疲惫揉皱了的纸。低落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真诚。

风露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