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他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肩上。肩膀那里，传来细微的颤动。

他一向漫不经心。这样认真的他，反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最终，她没有再挣开。

她只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像哄濑叶睡觉的时候那样。

一花的身体，明显地一僵。

然后，那细微的颤动，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站在巷子里，靠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光从巷口漏进来，又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花终于放开了她。

退开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红，连耳尖都泛着粉色。

“……三分二十秒。”风露说。

一花一愣：“……你在数？”

“嗯。”

她顿了一下。

“骗你的。”

一花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数了，还是没数。

……大概是数了吧。

这个人，连这种时候都在数。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苦笑着打趣：

“……刚才那样，好像情侣在偷偷幽会似的。明明我们只是朋友。”

风露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

“朋友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可我只是你们雇来的家庭教师。从性质上来说，我们并不对等。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吧？”

“你确定，我们是朋友吗？”

她不是在质疑。

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五胞胎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单纯的老师和学生，她没有理由去关心他们的家事。可如果说是朋友，她又觉得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

一花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明明都把小风露当朋友了，好受伤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

“那——为了成为你认可的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刚才那个大叔，其实是摄影师。”

风露眨了眨眼，语气平淡：“……你是摄影助理？”

“嗯。”一花点点头，眼神认真了许多，“比起被逼着去做什么，我更想拍出自己喜欢的画面。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风露想起来了。

那本练习册里，他画的那只猫。

画画八十分。

原来，那不只是随手乱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但在这个时间点，你不觉得自己应该专心升学吗？”

这句话里没有批判。只有理智的担忧。

一花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她：

“那你呢，小风露？你这么努力学习，是为了什么？”

风露张了张嘴。

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答案，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有些年幼的身影——

粉色的短发，深蓝色的眼睛。

她怔了一瞬，瞳孔悄悄收紧。

但就在这时——

“一花君，终于找到你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打破了夜的寂静。

风露和一花几乎同时一震。

被发现了？

风露猛地看向巷口。可那里没有任何人影逼近。

声音，是从外面热闹的街道上传来的。

她望过去，只见那个胡子大叔正急匆匆地拉着一个少年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催：

“快跑起来！再晚就赶不上拍摄了！”

那个少年满脸疑惑，步子却迟迟跟不上。

海棠红的短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深蓝色的眼睛半眯着，透着几分不悦。

“……我不是一花。”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没有一丝动摇。

胡子大叔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满脸怀疑：“怎么可能……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拉。少年却神色冷静地避开了。

风露站在巷子里，和一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思路，在一瞬间同步了。

——是三玖。

在这样的夜色和装束下，他们本来就难以分辨，被认错也在情理之中。

一花显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主动出面解释。

可风露没有等。

【你和一花君是什么关系？】

【不过，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吧。】

【我明明都把小风露当朋友了，好受伤啊。】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纠结“关系”？

想做的事，就去做。

如果五胞胎在这个时候需要她，那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不管她是老师、是熟人、还是被雇来的人——她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于是她迈步走出了巷子。

浴衣的下摆限制着步子，她就小步快走，侧着身子挤过人群，径直冲向那个少年。

然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三玖的手腕。

三玖明显一愣，偏过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讶异。

胡子大叔皱起眉，狐疑地看着她：“小姑娘，又是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夜空中，烟花绽放。五彩斑斓的光在风露的眼睛里闪烁。

她的眼神清澈又坚定，一点都没有躲闪。

“我们是——partner。”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亮。

“请把他还给我。”

胡子大叔愣住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而身边的三玖，微微低下头，看向她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指尖有一点凉，大概是因为刚才一路挤过人群。可是掌心是热的。

那份温度穿过皮肤，一直烫到他的心口。

他本来打算直接甩开胡子大叔的手离开的。对方不过是个认错了人的陌生人，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纠缠。

可她却站了出来。

替他挡在了前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

明明几分钟前，她刚刚松开他的手，跑去追五月。他还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叹了一口气。

可现在，她又回来了。

又一次，握住了他。

烟花在她的眼睛里绽放，映出鲜明的光彩。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比整片夜空还要耀眼。

胸口猛地一震。心跳彻底失控。

——partner。

不是“雇佣关系”。

是partner。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陷进了名为“上杉风露”的漩涡里。

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