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计划的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图书室最里面的长桌旁,四个人埋着头,笔尖沙沙作响。
四叶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念到第三遍还是把“necessary”拼成了“nesessary”。三玖翻着历史课本,看到战国那一章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五月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却一页都没跳过。一花撑着下巴,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一只猫——被风露看了一眼之后,默默把猫改成了一个三角函数图像。
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
“二乃呢?”
“说是今天不来了。”五月头也不抬,“他说‘我又没答应要参加这种东西’。”
风露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红笔放下,站起身。
“你们继续。四叶,necessary是两个s,一个c。”
“诶?!”
* * *
天台的门没锁。
二乃果然在。
他靠着栏杆,插着耳机,手机屏幕亮着。风吹起他桃红色的短发,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
“不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二乃终于转过头,懒洋洋地看着她,“‘离考试还有六天’‘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不及格的话后果很严重’——对吧?”
风露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什么?”
“耳洞今天消毒了吗?”
二乃:“……消了。”
“两次?”
“……一次。”
“晚上记得补上。”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耳,语气平平的,“打得很正。我不想它发炎。”
二乃:“……”
——什么叫“我不想它发炎”。
那是他的耳朵吧?为什么说得像是她的东西一样?
他别过脸,耳尖有点红:“……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风露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栏杆外面的天空。
“来问你,要怎样才肯复习。”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威胁。
二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要我复习也行。”
“条件?”
“让金露来见我。”
风吹过天台,有一瞬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风露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在外地。”
“我出车费。”
“她很忙。”
“明天放学后。车费我出,新干线当天往返,来得及。”
“她很怕生。”
“没关系。”二乃笑眯眯的,“我很温柔的。”
——跟昨天要给她打耳洞时说的,是同一句话。
风露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二乃:“……”
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本来是想逗她的。
为什么被一本正经地肯定了啊。
“咳。”二乃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只见一次。见完之后,我就每天按你的计划复习三个小时。周末全天。”
“……”
“不答应的话,我就继续在天台吹风。”
他重新戴上耳机,背过身去。
“你慢慢考虑。”
* * *
那天晚上,风露在家里的小矮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
左边一栏写着:【答应】。
右边一栏写着:【不答应】。
【不答应】下面只有一行字:二乃不复习→不及格→工作没了→欠款、濑叶的补习班、下个月的房租——
她没有再往下写。
【答应】下面也只有一行字:需要金色头发。
染发要染两次。染成金色,过后还要再染回黑色。头发会受伤。
不行。
她放下笔。
“姐?”
濑叶从里屋探出头来。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想事情。”
“又在想事情……”濑叶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金色头发?”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金色头发?”
“见一个学生。”
“男的?”
“嗯。”
濑叶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让你染头发?”
“他想见金露,”风露说,“我不想让他失望。”
濑叶:“……金露是谁?”
“是你的堂姐,”风露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盯着自家姐姐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姐。”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后面那句话,你千万别当着那个男的面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濑叶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行“需要金色头发”。声音低了一点:
“……姐,你好久没那样了。”
风露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了。”她平静地说,“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濑叶站了一会儿。最后,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管是谁。”他闷闷地说,“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嗯。”风露说,“你也是。”
“我是什么?”
“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她抬起头看他,“我会算清楚,让他赔。”
濑叶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红着耳朵,“砰”地一声关上了里屋的门。
风露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一花】
按下了拨号键。
* * *
“假发?”
第二天午休,社团大楼后面的楼梯间里,一花靠在扶手上,眨了眨眼。
“嗯。”风露说,“事务所里有吧。拍摄用的道具。”
“有是有……金色的?”
“金色的。短发。”
“短发?”
风露想了想照片里的样子。
“乱一点的。像刚睡醒,又像刚打完架。”
一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风露要用来做什么呢?”
“见二乃。”
一花:“……”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试探,被她一句话全部打了回来。
“……这么直接的吗?”
“你会问的。”风露说,“与其让你猜,不如直接告诉你,省时间。”
一花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天傍晚,二乃那家伙从天台回到图书室,心情好得反常。四叶问他发生什么好事了,他就一脸得意地说:“明天大概要去见一个超可爱的金发女孩。上杉的亲戚,叫金露。”
全场五个人,四个人当场愣住。
只有二乃一个人,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借你可以哦。”一花歪了歪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变成‘金露’以后,”他凑近了一点,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声音放得很轻,“让我第一个看。”
“不行。”
“诶——好冷淡。”
“第一个看的人,是二乃。”风露说,“这是约好的。”
一花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那第二个呢?”
风露想了想。
“第二个是濑叶。”
“……第三个?”
“你。”
一花愣住了。
风露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就决定好的事实:
“排第三,是因为另外两个人更早。不是因为你不重要。”
“……”
“租金多少?”
一花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免、免费。”
“那就成交。”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一花靠在扶手上,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这个人。
明明是在讲排队顺序。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被告白了一样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粉色的爱心。
——二乃那家伙。
明明知道。明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却还要装作不知道,大大方方地,约她出去。
……真狡猾啊。
* * *
当天放学后,下午四点半,车站前的咖啡馆。
二乃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他特意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把耳钉擦得亮亮的,头发也抓了整整半个小时。出门前,三玖站在玄关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很努力呢。”
他假装没听见。
四点半整。
咖啡馆的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二乃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和谁打完一架。左耳上,一枚银色的耳钉,在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夹克,袖子随手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
浅蓝色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二乃听见了自己心脏“咚”的一声。
……完了。
如果有人问中野二乃,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要酷。要有个性。最好是那种看起来不好惹、谁的账都不买、站在人群里也一眼就能被看到的类型。
金发。耳钉。一点点不良的气息。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答案,会长着上杉风露的脸。
女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非常标准地——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那样——打了个招呼:
“哟。”
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第三棵树。
二乃差点没绷住。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尽毕生的演技,露出一个惊喜又礼貌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