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就是金露吧?我是二乃。”
“嗯,我是金露。”
她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了两秒。
“……我本来准备了更酷一点的开场白。”她说,“但是我演不来。就这样吧。”
二乃:“……”
——犯规。
顶着这张脸,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完全犯规。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金露接过菜单,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停在了最下面一行。
【柠檬水免费】
“我要柠檬水。”
二乃忍着笑,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两杯拿铁,一块草莓蛋糕,一块巧克力蛋糕。我请客。”
金露看了他一眼。
“那,这一次,算我欠你的。”
“……你这人,怎么连这个都要算清楚。”
“要算清楚的。”
“不用还。”
“要还的。”她认真地说,“不还的话,我会一直记着你。”
二乃:“……”
——这句话哪里不对。
明明说的是欠人情的事,为什么听起来,像是……
他猛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金露盯着那块草莓蛋糕看了很久。然后,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停顿。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二乃看见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悄悄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速度不快,却一下都没停。最后,用叉子把盘子上剩下的奶油刮得干干净净。
二乃撑着下巴看着她,自己那块巧克力蛋糕一口都没动。
“好吃吗?”
“好吃。”她说,“比我想象中好吃一点五倍。”
“……为什么是一点五倍。”
“因为是别人请的。”
二乃把巧克力蛋糕推了过去。
金露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他。
“你不吃?”
“看你吃就够了。”
这句话一出口,二乃自己先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那种话,是他会说的吗?
可对面的女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蛋糕:
“嗯。那你多看一会儿。”
二乃:“…………”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金露低头吃着蛋糕,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那枚银色的耳钉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二乃盯着那枚耳钉,好半天才把呼吸调整回来。
“……金露。”
“嗯?”
“你觉得,你堂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叉子停了一下。
金露抬起眼睛,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很好的人。”
“……诶?”
“成绩年级第一。会做饭,会打耳洞。很会照顾人。”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长得也不错。”
二乃:“……”
“性格稍微有点冷淡。”她顿了顿,“但是,很可爱。”
二乃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夸她,夸得还挺理直气壮的啊。”
“事实而已。”
她叉起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然后才补充:
“而且,她不太会夸自己。所以只能由我来。”
二乃看着她。
看着那张顶着金发、却一本正经地夸着“堂姐”的脸。
心口那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搅着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像是随口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金露的叉子,停住了。
“她会认认真真地给人数找零。会在烟花大会上,替一个笨蛋去追另一个笨蛋。会帮人打耳洞,打完了还写一张便签,上面画一只特别丑的耳朵。”
他停了一下。
“明明很在意,却装作什么都无所谓。明明很温柔,却总是摆出一张臭脸。”
二乃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金发的女孩。
“不过,这些话,我可不能跟她本人说。”
“为什么?”
“……说了她肯定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嗯,我知道’。”二乃别过脸,“那我多没面子。”
金露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放下叉子,很认真地开口:
“我会转告她的。”
“喂!不是说了不能——”
“她听了会很高兴。”
二乃一愣。
“她这个人,被夸了不会表现出来。”金露的语气平平的,浅蓝色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但会记很久。”
“……很久是多久?”
她想了想。
“大概,比你想象中久一点五倍。”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二乃看着她,忘了呼吸。
——这家伙。
用这张脸。用这种语气。
说出这种话。
……他好像,彻底栽了。
* *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那么,我回去了。”金露站在车站入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金露。”
“嗯?”
“还能再见面吗?”
金露看着他。
二乃单手插着口袋,努力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及格了,你就再来见我一次。怎么样?”
“全科及格的话。”
“成交。”
金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二乃。”
“……干嘛?”
“你今天很好看。”
二乃:“——!”
“衬衫是新的吧。”她指了指他的后领,“吊牌没剪。”
二乃猛地伸手往后颈一摸——
果然,一张硬硬的小纸片。
“这、这是——”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吊牌扯下来,再抬头的时候,那个金色的背影已经走进了车站,消失在人群里。
二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吊牌,脸红得像是要冒烟。
“……可恶。”
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在咖啡馆里偷拍的。金发的女孩低着头,正在用叉子刮盘子上最后一点奶油。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嘴角沾了一点点白色的奶油,她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二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杉金露。”
他小声念了一遍。
“演技烂透了。”
可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加密相册里的第一张。
——连同那张吊牌,一起被他塞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 * *
车站的另一边。
风露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摘下假发,摘下夹式耳钉,一样一样仔细地叠好,放进纸袋里。
然后,她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
想起那家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
想起那块草莓蛋糕,甜得刚刚好。
想起二乃搅着那杯凉掉的拿铁,别过脸,说起“她”的样子。
她把下午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又慢慢地过了一遍。
过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在了其中一句上:
——“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在哪里。
最后,她决定,先把它收起来。
收在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她拎起纸袋,推开隔间的门。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 * *
第三天放学后。
图书室最里面的长桌旁,五个人全部到齐。
二乃坐在风露对面,摊开了数学练习册。他没有抱怨,没有玩手机,甚至连一个白眼都没有翻。
笔尖沙沙作响。
四叶看呆了:“二、二乃……你发烧了吗?”
“闭嘴,背你的单词。”
“necessary!两个s一个c!”
“……我没问你。”
五月停下笔,狐疑地看看二乃,又看看风露。三玖低头翻着历史书,翻页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一花托着腮,看着二乃。又看着风露。最后,在练习册空白的地方,又画了一只猫。
这一次,被风露看了一眼之后,他没有改掉。
“……上杉。”
二乃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练习册,语气漫不经心:
“替我谢谢金露。”
风露正在批改四叶的作业,头也不抬:
“她让我转告你。”
二乃的笔,停住了。
“……转告什么?”
“她说,她昨天很开心。”
二乃猛地抬起头。
对面的少女依旧低着头,红笔在四叶的作业上画了一个工整的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真的?”
“骗你的。”
二乃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你这家伙——”
“一半。”
“……啊?”
风露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
“骗你的那部分,只有一半。”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二乃僵在座位上,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地一声,断了芯。
四叶左看看,右看看:“……一半是哪一半?”
没有人回答他。
三玖翻书的声音,又重了一点。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