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EVIVAL的规矩,”他看着窗外,“员工考试期间,休假。”
“我没听松井姐说过这个规矩。”
“刚刚定的。”
风露看着他。
九条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显得很深,深得像是什么都能装进去,又什么都不让人看见。
“我不喜欢店里的东西,是在一个人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做出来的。”他说,“对客人不好。对做的人,也不好。”
风露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书包上的手。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
“……谢谢。”
“不客气。”
车停了。
窗外,是上杉家那栋旧旧的公寓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风露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过身,对着车里鞠了一躬。
“九条先生,晚安。”
“上杉同学。”
她直起身。
九条坐在车里,没有动。车内的灯光很暗,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考完试,我请你吃饭。”他说。
风露眨了眨眼。
“员工聚餐吗?”
九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却又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笑。
“不是。”他说,“不是作为店里的人。”
“那是作为什么?”
“你考完再想。”
车门关上了。
黑色的车,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转过街角,不见了。
风露站在路灯下,想了一会儿。
——不是作为店里的人。
那就是作为老师。
教二乃做蛋糕的老师,请帮忙洗模具的人吃饭。很合理。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二楼的窗帘后面,濑叶站在那里,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杯给姐姐热好的牛奶。
牛奶,已经凉了。
* * *
离学年末考试,还有十二天。
午休时间,图书室里很安静。
靠窗的那张长桌,是风露一年级时就坐惯了的位置。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暖洋洋的。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几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散在笔记本上,有一缕被压在了脸颊底下。睫毛垂着,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色。
手边还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一道没写完的物理题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
八神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她。
他是来还书的。
真的只是来还书的。
图书室里没有别人。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头浅金色的头发被照得近乎透明,在额前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那张浓艳得过分的脸,没有了平时挂着的笑,看起来反而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冷。
他看着那圈青色的眼底。
看着那只握着笔、指节都泛白的手。
看着那道没写完的题。
——这道题,她平时只要三分钟。
八神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这算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在做什么,上杉风露。”
给五个笨蛋补课。在甜品店打工到深夜。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然后,在图书室里,像个普通人一样,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上杉风露。
他认识的上杉风露,永远坐得笔直。永远第一个交卷。永远不会累,不会困,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是那些人。
是那些人,把她变成了这样。
八神盯着她的睡脸,盯了很久。
有一瞬间,他很想把她叫醒。用最难听的话,告诉她,她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可笑。告诉她,这样下去,她会输。会输给他。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脸颊上移到她的头发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是眼药水。他自己用的那种,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把它放在她手边。
又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漂亮。漂亮得,像是练过很多年。
【这种状态的你,就算我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去睡觉。】
他把便签纸压在眼药水下面。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图书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输给别人。”
他说。
“要输,也只能输给我。”
门轻轻地关上了。
* * *
风露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了手边的东西。
一盒眼药水。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便签纸,看了一遍。
【这种状态的你,就算我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去睡觉。】
风露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很漂亮。很工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我赢了”——
她想了想。
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一个和她比赛的人。
她认识的人里面,和她比赛的人……
她认识的人里面,字写得这么规矩的人……
风露把便签纸叠好,放进了笔袋里。
* * *
那天傍晚,中野家的客厅。
“五月。”
“嗯?”五月从题集里抬起头。
风露把那盒眼药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
五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盒眼药水。
“……这是什么?”
“你放在图书室的。”风露说,“还有便签纸。”
她把便签纸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五月低下头,看了一眼。
——【这种状态的你,就算我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去睡觉。】
五月的表情,凝固了。
“你上次说,”风露说,“学年末考试,你要赢我一科。所以是你写的吧。字也很规矩。”
“……”
“我今天会早点睡的。”她点点头,“谢谢你,五月。”
五月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我”。
可是他看着那行字。那种工整得过分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字迹。他见过这种字——学生会每个月贴在公告栏上的通知,落款处,都是这样的字。
理事长的儿子。
五月慢慢地把便签纸折了起来。
“……嗯。”他说,“早点睡。”
他把那盒眼药水推回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用。”
“你不用吗?”
“我……”五月别开眼睛,“我有。”
风露把眼药水收了起来。
五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成小小方块的便签纸。
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就算我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人。
明明说着最难听的话,却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放下了眼药水。
五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八神祐辅。
又好像,比谁都了解。
* * *
那天晚上,风露十一点就睡了。
濑叶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门缝底下熄灭的灯光,愣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悄悄地,把那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了她的门口。
窗外,二月的风,还是很冷。
离学年末考试,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