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学年末考试,还有二十一天。
中野家新公寓的客厅里,墙上多了一张很大的纸。
纸是风露贴上去的。用尺子画了二十一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和每个人那一天要做的题。
“……这是什么。”二乃站在纸前面,脸色发青。
“倒计时表。”风露说,“做完一天,划掉一天。”
“我的那一栏,为什么数学比别人多一倍?”
“因为你数学比别人差一倍。”
“……”
“骗你的。”风露想了想,“是一倍半。”
二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用力切菜的声音。
一花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纸,又看了看站在纸前面的人。
早上的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踮着脚,在最上面那一格里补了一道题,马尾跟着轻轻一晃。
很小一只。站在一群一米八的男生中间,像是谁家走丢了的猫。
可是她一转过身,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扫过来,五个一米八的男生,就都乖乖地坐下了。
“一花。”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一花笑眯眯地说。
“看我没用。”风露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英语题集推到他面前,“看题。”
一花低下头,翻开了题集。
可是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点。
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正在一边看题一边咬笔帽,嘴唇被咬得微微泛红。
——林间学校那天夜里。雪光。很轻很轻的,一下。
一花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烫了起来。
他用力地低下头,盯着题集上的第一题,盯了足足一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花。”
“……嗯?”
“你一直在看我的嘴。”
客厅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一花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我、没有——”
风露看着他,表情很认真。然后,她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一支润唇膏。
“你嘴唇很干。”她说,“我看你一直在看别人的嘴唇,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嘴唇不舒服。嘴唇干的话,会分心。”
“……”
“这个我没用过。新的。”她补充,“濑叶买多了。”
一花看着桌上那支润唇膏。
足足过了五秒,他捂住了脸。
肩膀抖得厉害。
“……一花?”四叶担心地凑过去,“你怎么了?哭了吗?”
“……没有。”一花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在笑。”
“笑什么?”
“笑我自己。”
二乃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三玖低着头,把手里的笔握得很紧。五月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花通红的耳朵,额前那撮呆毛慢慢地弯成了一个问号。
只有风露,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下一道题了。
“十五分钟。”她说,“做不完的,晚饭后补。”
一花把那支润唇膏,悄悄地放进了口袋里。
放在胸口那一侧。
四叶趴在矮桌的另一头,下巴抵着题集,看着一花把那支润唇膏放进胸口的口袋。
他眨了眨眼。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地提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一点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四叶。”风露头也不抬,“第七题,你看了三分钟了。”
“啊、是!”
四叶慌忙坐直,抓起笔。绿色的缎带在脑后一跳一跳的。他咧开嘴,冲她笑得比谁都亮。
笑完了,他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里,一笔一笔地,把第七题的条件抄了一遍。抄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两次。
* * *
晚上九点,REVIVAL。
后厨的灯只开了一半。松井姐已经下班了,前面的店门挂上了“准备中”的牌子。风露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裱花袋,在一排小小的挞皮上挤奶油。
一个,两个,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奶油挤歪了。
她盯着那个歪掉的奶油花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前眨开。然后,她拿起抹刀,把它刮掉,重新挤。
第五个。
第六个的时候,她的头,轻轻地往下一点。
又猛地抬起来。
“上杉同学。”
后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风露转过头。
九条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像是刚从某个不太正式、却也不能随便的场合出来。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薄,在后厨的灯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双下垂的眼睛看着她,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九条先生。”风露放下裱花袋,“今天不是——”
“不是不来。”九条接过她的话,“嗯。我在附近吃饭。顺路。”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台子上那排挞。
一排整整齐齐的奶油花里,有两个,比别的歪了一点点。
“你几点睡的?”他问。
“……一点。”
“骗我的?”
风露沉默了一下。
“三点。”
九条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把那个裱花袋拿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很凉。
“去换衣服。”他说。
“还没挤完。”
“我来。”
“可是——”
“上杉同学。”
九条的声音没有变大。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风露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开始挤奶油。动作又快又稳,一个接一个,每一朵都一模一样,像是机器做的。不到一分钟,剩下的十几个挞,全都挤完了。
他把裱花袋放下,看着她。
“我送你回去。”
* * *
黑色的车停在后门的巷子里。
司机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车里很暖,皮质的座椅软得像是能把人陷进去,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木头一样的香味。
风露坐在靠窗的一边,背挺得笔直,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书包上,规规矩矩的,像是在上课。
九条坐在另一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以靠着。”
“不用。”
“会舒服一点。”
“靠着会睡着。”风露说,“睡着了,回去就做不了题了。”
九条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无声地开出了巷子,汇进了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动的光。
“学年末考试,”九条忽然开口,“很重要吗?”
“嗯。”
“因为那五个学生?”
“也是。”风露说,“还有一个人,说要赢我。”
“八神家的孩子。”
风露转过头,看着他。
“你认识?”
“我父亲和八神理事长,打过几次高尔夫。”九条的语气很淡,“那个孩子,小时候在宴会上见过一次。很漂亮,很安静,站在他父亲后面,一句话都不说。”
他顿了顿。
“现在,好像变得很会说话了。”
风露想了想。
“他说话,很难听。”
九条笑了一声。
“但是,”风露说,“他一直在看我。所以,应该是有不会的题。”
九条的笑,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那张清淡的脸,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上杉同学。”
“嗯。”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九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靠回了座椅上。
“从明天开始,到考试结束为止,”他说,“你不用来店里了。”
风露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在挤奶油的时候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
“你的头,点了三次。”九条说,“第三次的时候,你的刘海差一点就沾到奶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