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七点,中野家的新公寓里,浴室的门已经关了二十分钟。
“二乃——”一花靠在走廊的墙上,敲了敲门,“你是去上课,不是去相亲。”
“闭嘴。”
门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又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二乃走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桃红色的头发吹得蓬松,发尾被仔细地抓出了一点弧度,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钉换成了更小的一颗。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眉眼和兄弟们一模一样,可他眼尾的那一点上挑,总是比别人多一分锋利,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挠人的猫。
一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吹了声口哨。
“……做蛋糕,要穿白毛衣?”
“围裙会挡住的。”
“那你打扮给谁看?”
二乃没有回答。他弯腰穿鞋,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只是,”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去别人的店里,不想丢脸。”
“哦——”一花拖长了声音,“别人的店里。”
二乃抓起包,摔门出去了。
一花站在玄关,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前几天晚上,那个隔着玻璃门和自己对视了一眼的男人。
他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 * *
REVIVAL的后门开着。
二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后厨比他想象的大。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模具,烤箱是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型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早上好。我是……”
“中野?”
一个声音,从冷藏库那边传来。
二乃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风露抱着一盒鸡蛋,从冷藏库里走出来。
她穿着店里的制服。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深棕色领结,外面是一条及膝的米色围裙,腰带在背后系成了一个蝴蝶结,把腰勒得很细。平时总是随便披着的黑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圈低低地束在脑后,有一缕没扎进去,垂在耳边,衬得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她走近了一点。冷藏库的冷气还没散,她的鼻尖冻得有一点红,浅蓝色的眼睛被厨房的灯一照,清清透透的,像刚化开的冰。
“你来得好早。”她说。
二乃张了张嘴。
“……你怎么在这里。”
“打工。”风露把鸡蛋放在台子上,“星期天早上,我也排了班。”
“我知道你在这里打工。”二乃移开视线,“我是说,你怎么在后厨。”
“店里的人说,我在柜台会吓到客人。”
“……”
“骗你的。”风露想了想,“是我自己说的。”
二乃看着她。
看着那个没扎好的领结,看着那缕垂在耳边的头发,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漂亮得让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的脸。
——穿这样,去柜台,到底是会吓到客人,还是会让客人一直不走。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领结。”他说。
“嗯?”
“歪了。”
风露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拉,结果拉得更歪了。
二乃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替她把领结扶正。
距离一下子近了。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点奶油的甜味,混着一点很淡的、像肥皂一样的干净味道。她仰着脸,一动不动地等他弄好,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密。
二乃的手指,停了半秒。
“……好了。”
他退开一步,转身去拿围裙,背对着她。
“谢谢。”风露说,“你很会弄这个。”
“因为你很不会。”
“嗯。”她点点头,非常坦然,“五月也这么说。”
二乃系围裙的手,紧了一下。
* * *
九点整,后门外传来车停下的声音。
二乃抬起头。
进来的人,他认得。可是又不太认得。
上一次见面,九条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袖子挽到手肘,笑着对他说“你说得对”。是个温和的、好说话的、开甜品店的年轻人。
而现在走进来的这个人,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里面是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的毛衣背心,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还有一本厚厚的、封面是外文的书。头发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生得很淡,像一幅用水墨轻轻扫过的画,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又有一种让人不自觉站直的东西。
他在打电话。
说的是二乃听不懂的语言。不是英语,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停下来听对方说,然后简短地回一句。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又继续揉面。
九条挂了电话,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
“抱歉,让你等了。”他看向二乃,笑了笑,“研讨会的教授,星期天也不放过学生。”
“……刚才那是?”
“法语。”九条把那本书放在架子上,“我在学校念经济,下学期要去里昂交换半年。顺便,去那边的老店里偷师。”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下午要去超市买牛奶。
二乃看着那本书的封面。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忽然意识到,这家店,对这个人来说,大概真的只是他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
是他愿意弯下腰,亲手去做的那一小部分。
“上杉同学,早。”九条转过头。
“早。”风露正在打鸡蛋,没有抬头,“九条先生,今天不是不来吗?”
“本来是。”九条挽起衬衫的袖子,系上围裙,“不过,有个学生要来。”
他看了二乃一眼。
“我答应了的事,不会不来。”
* * *
第一课,不是做蛋糕。
九条在台子上摆了五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放着一小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海绵蛋糕。
“尝。”他说,“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二乃一块一块地尝过去。
尝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块,鸡蛋是冷的时候打的。气泡不匀,口感有点粗。”
“嗯。”
“第五块,糖少了。不是少了一点,是故意少的。”他皱着眉,又咬了一口,“用了别的东西代替甜味……蜂蜜?不对,比蜂蜜淡。”
“枫糖。”九条说,“很少。”
二乃抬起头。
“第一块和第四块,”他慢慢地说,“是同一个人做的。第二块不是。”
后厨安静了一下。
揉面的老师傅停下了手,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二乃一眼。
“……第二块,是我做的。”老师傅说,声音很哑。
九条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温和的笑。是一种,像是看到了某个很好的东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笑。
“很好。”他说。
二乃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这不算什么。”他偏过头,“我在家里,每天做五个人的饭。谁多放了一勺盐,我都吃得出来。”
“这就是我说的‘很好’。”九条把碟子收起来,“舌头是天生的,可是愿意每天给五个人做饭,是你自己选的。”
二乃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块蛋糕吃完了。
* * *
上午过得很快。
九条教东西,和二乃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怎么示范,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旁边看。看二乃筛面粉,看他打蛋白,看他把面糊倒进模具。偶尔开口,也只是一两句话。
“手腕放松。”
“你在急什么?”
“再等十秒。”
二乃一开始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后来就忘了。
后来,他只记得手里的打蛋器,碗里一点点变得细腻的蛋白霜,还有烤箱里慢慢膨起来的、金黄色的边。
风露在另一边的台子上洗模具,偶尔走过来,把用完的碗收走,又把干净的碗放下。她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有一次,二乃伸手去拿量杯,她正好把量杯递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谢谢。”
“嗯。”
她又走开了。
二乃低头看着那个量杯,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量什么。
九条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 * *
十一点,第一炉海绵蛋糕出炉了。
二乃把它从模具里倒出来,切开。
切面很细,很匀,像一块浅黄色的云。
九条用叉子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比上次那个好。”他说。
“上次那个是你做的。”
“所以我说,比上次那个好。”
二乃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了。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忍着不笑。
“上杉同学。”九条转过头,“你也来尝尝。”
风露擦干手,走过来。
她接过二乃递来的叉子,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很认真地,嚼了很久。
二乃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比刚才等九条评价的时候,还要紧张。
“……好吃。”风露说。
“就这样?”
“很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被人很小心地对待过的味道。”
二乃握着刀的手,停住了。
九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二乃。
“上杉同学,”他说,“脸上。”
“嗯?”
九条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
没有碰她。只是指了指。
风露眨了眨眼,伸手去擦右边。
“另一边。”
她又去擦左边,擦偏了。
一张纸巾,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二乃。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九条,只是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语气很冲:“沾了奶油。你几岁了,吃东西还吃到脸上。”
“我十七。”
“我知道!”
风露拿着纸巾,擦干净了脸。然后,她看了看二乃,又看了看九条。
“你们两个,”她说,“关系变好了。”
二乃:“……哈?”
“上次你还说九条先生的蛋糕不好吃。”风露点点头,似乎很欣慰,“今天就一起做蛋糕了。中野家的人,果然只要相处一下,就会变好。”
二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九条低下头,用拳头抵着嘴唇,肩膀轻轻地抖了两下。
* * *
中午,风露去前面的柜台换班了。
后厨里,只剩下二乃和九条,还有在角落里抽烟休息的老师傅。
二乃在洗碗。九条靠在台子边,翻着那本法语书。
过了一会儿,九条开口了。
“中野君。”
“干嘛。”
“你想开店,是想做给谁吃?”
二乃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给客人吃。”
“嗯。”九条翻了一页书,“开店的人,一开始都这么说。”
“那不然呢?”
“我外婆开这家店的时候,”九条说,“是想做给我外公吃的。他胃不好,吃不了外面的东西。她就学着做那种很软、很淡、不会让胃难受的点心。后来做得多了,邻居来要,就开了店。”
他合上书。
“所以REVIVAL的东西,都不太甜。”
二乃没有回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九条笑了笑,“只是觉得,知道自己想做给谁吃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会不太一样。”
他站直身子,把书放回架子上,拿起挂在门边的大衣。
经过二乃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
“想要的东西,”九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最好早一点伸手。不然,会被别人拿走的。”
二乃猛地转过头。
九条已经穿好了大衣,正在系扣子。那张清淡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笑。
“——我是说,店面。”他说,“好的位置,很抢手。”
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那辆黑色的车早就等着了。司机替他拉开了车门。
二乃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泡沫一点点地滑下来。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那个混蛋。”
他低声说。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九条指着自己脸颊的那个动作。
没有碰她。
只是指了指。
——那是一个大人,才会有的克制。
也是一个大人,才会有的从容。
二乃把碗重重地放进了沥水架里。
* * *
十二月三十一日。
商店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地拉下了卷帘门。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年末年始休业一月四日起照常营业】。只有REVIVAL的灯,还亮着。
年末预订的蛋糕太多,一直要做到最后一天的晚上。
风露在后厨,把最后一个蛋糕装进盒子里,系好丝带。
她穿着店里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了一道面粉。黑色的头发用发圈低低地扎着,干了一整天的活,扎得松松垮垮的,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被烤箱热气熏得微微发粉的脸颊上。浅蓝色的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老师傅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
“今年,辛苦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哑,“店长交代过,最后一天,让你早点回去。”
“现在是十一点。”
“……所以,早点回去。”
风露想了想,点了点头。
濑叶和勇也,三天前就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过年了。风露排了班,一个人留了下来。濑叶临走前在玄关磨蹭了半天,把冰箱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指给她看,最后说:“姐,跨年的时候,记得吃荞麦面。”
她答应了。
可是她忘了买。
风露换好衣服,推开后门。
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她把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又把一条旧旧的红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是妈妈织的,毛线已经起了球,边上有一处脱了线,被她自己用黑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后门外的小巷子里,路灯下面,蹲着一个人。
很高。缩成一团,也是很大的一团。头顶一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四叶?”
那一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上、上杉同学!晚上好!不对,是辛苦了!也不对……”
四叶穿着一件橙色的羽绒服,拉链拉歪了,脖子上胡乱缠着一条格子围巾。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橙色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他站在路灯底下冲她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路过!”
“现在是十一点。”
“……我、我出来散步!”
风露看着他。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那双插在口袋里、一直不肯拿出来的手。
“你等了多久?”
四叶的笑,卡了一下。
“……没有很久!”他飞快地说,“真的!也就……一个小时?”
“骗人。”
“……两个小时。”
风露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暖宝宝。是今天早上老师傅给的,她一直没舍得拆。她撕开包装,揉了揉,等它热起来,然后,塞进了四叶的手里。
四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慢慢变热的东西,愣住了。
“大家呢?”风露问。
“一花去电视台了,有个跨年节目要录。二乃拉着三玖和五月,去大神社排队,说要抢第一个敲钟。”四叶说,“我说,明天早上四点要送报纸,元旦的报纸最厚,要早点睡。”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
四叶握着那个暖宝宝,低着头,缎带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因为,”他小声地说,“上杉同学,一个人。”
风露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濑叶说,跨年的时候,要吃荞麦面。我忘了买。”
“诶?”
“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四叶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嗯!!”
* * *
便利店里,只剩下最后两碗杯装的荞麦面。
他们捧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面,爬上了上杉家后面那座小小的山坡。
坡顶有一座很小的神社。小得只有一个掉了漆的鸟居,一间旧旧的拜殿,和一棵很老很老的银杏树。没有灯笼,没有摊位,也没有排队的人。只有拜殿的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子。远处大神社的方向,连天空都被映得微微发红。
两个人并排坐在拜殿的台阶上,吃荞麦面。
面已经泡得有点软了。汤很咸。
“……好吃!”四叶说。
“嗯。”风露说,“很咸。”
“咸的也好吃!”
风露低下头,吹了吹面上的热气。热气扑上来,把她的睫毛都打湿了一点。她的脸被冻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鼻尖和颧骨那里,泛着一点浅浅的粉。红色的旧围巾裹住了她的下巴,黑发从围巾里散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侧。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道题。
四叶捧着自己那碗面,忘了吃。
他看着她。
——上杉同学,以前的跨年,也是一个人吗?
去年,前年,这五年里的每一个跨年,她都在哪里?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和濑叶分一碗荞麦面吗?还是在打工的地方,一个人,听着别人家电视里的倒数,数到零?
他不知道。
他错过了五年。
“四叶。”
“嗯?!”
“面,要凉了。”
“啊、啊!”
四叶手忙脚乱地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风露看着他,没有笑。可是她把自己那瓶还没开的热茶,推到了他的手边。
十一点四十五分。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咚——”
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地底下,慢慢地爬上来的声音。
“除夕的钟。”风露说,“要敲一百零八下。”
“为什么是一百零八下?”
“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一下,就忘掉一种。”
四叶抱着膝盖,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钟响。
“……那,敲完了,烦恼就都没有了吗?”
“不会。”风露说,“明年,还会有新的。”
“……”
“所以,每年都要敲。”
四叶把下巴埋进格子围巾里,笑了一下。
他的烦恼,大概不止一百零八种。
要是能忘掉就好了。忘掉那两分。忘掉以前的学校。忘掉每一次,因为自己,大家不得不一起往后退的样子。
可是,有一种烦恼,他不想忘。
他偷偷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风露仰着头,看着远处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落进了好多好多颗很小的星星。
——想让她,以后的每一年,都坐在这里。
——坐在我旁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四叶自己吓了一跳。
他慌忙把脸转开,心脏咚咚咚地跳,跳得比钟声还响。
太贪心了。
明明,连两分都拿不到。明明,五年前连一句“下次见”,都没能好好地回答她。
可是,就是想要。
想得心口发烫,发疼。
“……四叶。”
“嗯!”
“几点了?”
四叶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23:59】
秒数一下一下地跳着。四叶盯着那个数字,手心里那个暖宝宝,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23:59:55】
“上杉同学——”
【56】
“今年——”
【57】
“谢谢你——”
【58】
“明年——”
【59】
远处,大神社的方向,传来一片模模糊糊的、很多很多人一起喊出来的声音。
【00:00】
最后一声钟响,落了下来。
“咚——”
余音在夜空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新年快乐,四叶。”
是风露先说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拜殿檐下那盏小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她是第一个,对他说“新年快乐”的人。
今年的,第一个。
四叶张着嘴,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明年也请多指教,”最后,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对,是今年!今年,也请多指教!上杉同学!”
“嗯。”风露说,“今年,也请多指教。”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拜殿前面。
“要许愿吗?”
“要!”
两个人并排站在小小的拜殿前。风露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元硬币,丢进赛钱箱里,“当啷”一声。四叶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一枚十元,犹豫了一下,也丢了进去。
拍手。两下。
鞠躬。
四叶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许了很久很久的愿。
久到风露已经许完了,站在旁边,等了他好一会儿。
“……许了什么?”下山的时候,风露问。
“秘、秘密!”四叶的耳朵红透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风露点点头,“那我也不说。”
“诶——上杉同学许了什么?告诉我嘛,一点点也好!”
风露想了想。
“希望中野家的五个人,学年末考试,全科及格。”
“……那不是秘密啊!!”
“骗你的。”风露说。
四叶愣住了。
“……诶?”
风露没有再解释。她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自顾自地往下走。
石阶很窄,很陡。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
走到一半,她脚下滑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很大,很暖。是那只握了一整晚暖宝宝的手。
“……小心。”四叶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稳。不像平时那个大呼小叫的四叶。
风露回过头。
四叶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起来,在光里,轻轻地晃。
他没有松手。
一直扶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然后,才慢慢地,把手放开。
* * *
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那,上杉同学,”四叶站在那栋小小的木造公寓楼下,冲她用力挥手,“晚安!明天——不对,今天!今天见!”
“嗯。”风露说,“你四点要送报纸。”
“没问题!我体力很好!”
“……路上小心。”
四叶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上杉同学!今天,大家都在家!你会来吗?来拜年!”
风露站在楼梯口,想了想。
“嗯。”
四叶笑了。
笑得很大,很亮。在一月一日凌晨一点的寒风里,亮得像一颗太阳。
他转过身,跑走了。
风露上了楼,开了门。家里空荡荡的,很冷。她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刚才被他抓住的地方。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想了想,把它归结为——暖宝宝的余温。
然后,去烧了一壶热水。
* * *
四叶一路跑回了家。
跑到那栋两层的木造公寓楼下,他才停下来,扶着生锈的铁楼梯,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摊开手。
手心里,那个暖宝宝已经凉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纸。
他没有扔。
他把它塞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和那本封面是京都车站明信片的旧本子,放在了一起。
刚才在拜殿前,他许的愿,很长很长。
长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可是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让我留在她身边。
不是“下次见”。
是每一年,每一年的,第一秒。
* * *
一月一日,中午十一点。
中野家的小公寓里,飘着一股甜甜的、烤年糕的香味。
二乃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灶上的锅里,炖着放了鸡肉和萝卜的年糕汤;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昨晚熬夜做好的御节料理——黑豆,栗金团,伊达卷,红白鱼糕,每一样都切得方方正正,码进了一个从二手店淘来的、边角有点掉漆的三层漆盒里。桃红色的头发用一枚发夹随手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钉,被灶火映得一闪一闪。
“三玖!黄豆粉放太多了!”
“……刚好。”
三玖坐在矮桌边,面前摆着一盘烤得鼓鼓的年糕,正一个一个地往上撒黄豆粉。他穿了一件抹茶色的粗针毛衣,领口很宽,露出一截锁骨。耳机挂在脖子上,海棠红的碎发长得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撒得很认真,每一块年糕上,都是均匀的一层,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雪。
一花靠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织——是剧组送的新年礼物,他说穿着有过年的感觉。粉色的头发上还带着一点昨晚录完节目没洗干净的发胶,懒洋洋地翘着几撮。他凌晨三点才回来,眼角带着一点倦,可那张脸,还是好看得像刚从海报上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