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坐在三玖对面,已经吃到了第四块年糕。额前那撮呆毛精神抖擞地翘着,玫红色的鬓发边,别着那枚星星发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往颊囊里囤粮的仓鼠。
四叶,裹着被子,在房间的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凌晨四点出门送了报纸——元旦的报纸,厚得像一本杂志——九点回来,倒头就睡。被子只盖到肚子,橙色的头发乱成一团鸟窝,绿色的缎带歪到了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昨晚,他真的早早就睡了?”一花看着那团被子,若有所思。
“谁知道。”二乃头也不回,“我们一点多回来的时候,他的被子是空的。”
“诶?”
“三点多我起来喝水,他又在了。”
一花眯起了眼睛。
门铃,响了。
“——来了!”二乃擦着手,第一个冲向玄关。
门开了。
风露站在门外。
一月的风从她身后吹进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干干净净的冷意。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领口有点旧了的浅灰色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格子长裙,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穿着黑色袜子的、细细的脚踝。脖子上围着那条起了球的红色旧围巾,一直裹到下巴。黑色的头发披着,刚好到肩膀,被风吹得有点乱,发梢微微翘起来一点。
她的脸被冻得很白,白得像一块没有一点瑕疵的瓷。只有鼻尖,和薄薄的耳垂,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嘴唇有一点干,颜色很浅,像早春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樱花瓣。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二乃。
清清透透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映着走廊里的光。
二乃扶着门把手,站在那里,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新年快乐。”风露说。
然后,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
“今年,也请多指教。”
她弯下腰的时候,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
二乃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
“……新、新年快乐。”他飞快地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死了。”
风露脱了鞋,把鞋子摆整齐,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六叠大的和室。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小风露!新年快乐~”一花第一个迎上来,羽织的袖子一甩一甩的。
“……风露,新年快乐。”三玖放下手里的黄豆粉,耳朵尖有一点红。
“上杉!新年……唔唔……新年快乐!”五月嘴里还塞着年糕,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被桌腿绊倒。
风露一个一个地点头。
“新年快乐。”她说,“这个,给你们。”
她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网橘子。
“商店街的大婶送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这个给你!”二乃从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年糕汤,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坐下。吃。”
风露捧着那碗汤,在矮桌边坐了下来。
热气扑上来,把她冻僵的脸,一点一点地熏暖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
“……很好吃。”
“那当然。”二乃别过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风露又喝了一口。然后,很小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用手挡着嘴,打得很克制,可是眼角还是泛出了一点水光。
“小风露,”一花在她旁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昨晚没睡好?”
“嗯。”风露说,“睡得晚。”
“打工到很晚?”
“十一点下班。”风露说,“然后,跨年了。”
“跨年?”一花挑了挑眉,“濑叶他们不是回乡下了吗?你一个人?”
“不是。”
风露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四叶陪我。”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乃端着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三玖撒黄豆粉的手抖了一下,一大团黄豆粉,“噗”地落在了同一块年糕上。五月嘴里的年糕,忘了嚼。
一花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只凝了一秒。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游刃有余的。
“哎呀,”他说,“四叶那家伙,居然偷跑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羽织宽大的袖子底下,慢慢地,攥紧了。
——偷跑。
他刚才说得那么轻松。
可是这个词,他自己,是没有资格说别人的。
他是哥哥。是那个对三玖说“哥哥怎么会跟你抢”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笑得最从容的人。
所以,他只能笑。
角落里,被子动了一下。
“……嗯……上杉同学……?”
四叶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缎带挂在耳朵上,脸上还压着一道被子的红印。他眯着眼睛,看见了矮桌边的风露,整张脸,一下子亮了。
“上杉同学!你来啦!新年快——”
他对上了四双眼睛。
四双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冷飕飕的眼睛。
“——乐……?”
“四叶。”二乃把盘子放下,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吓人,“你昨晚,不是说要早点睡吗?”
“我、我是睡了啊!睡了……一会儿……”
“睡在哪里?”五月问,“神社的台阶上?”
“……”
四叶的脸,一点一点地,红到了耳朵根。
“好啦好啦。”一花拍了拍手,打断了这场审判,“大过年的,不要吵架。”
他转过头,看着风露。
风露正抬手揉着自己的肩膀。动作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白天站一整天打奶油,晚上补课,一连忙了一个多月,脖子和肩膀,硬得像一块石头。
一花看见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风露,肩膀酸?”
“嗯。有一点。”
“那——”一花笑眯眯地挪到了她身后,“我来帮你按按吧。”
“……?”
“我拍戏的时候,跟剧组的按摩师学过两手哦。”他伸出手,隔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放松。交给哥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下去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拇指沿着她的肩胛,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开。
风露愣了一下。
然后,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嗯。”她说,“很舒服。”
一花低着头,看着她的发顶。
那么近。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一点淡淡的、便宜洗发水的香味。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白白的绒毛。
他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先下手为强。
这大概,是他作为“哥哥”,能做到的,最任性的一件事了。
“——一花!!”
二乃的声音,炸了。
“你那是什么手法!乱按一通!”他三步两步冲过来,一把拍开了一花的手,“肩膀不是那样按的!要先放松斜方肌!我每天切菜揉面,手上的力气,比你这个演员靠谱多了!”
“哎呀,二乃,你这么懂?”
“——我、我在书上看的!!”
二乃在风露身后跪坐下来。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才僵硬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烫。指尖还带着一点刚才切柚子皮时留下的、淡淡的清香。
二乃低头看着她。
黑色的头发。不是金色的。
可是那截从红围巾里露出来的后颈,那个薄薄的、泛着一点粉色的耳垂,和那天在钟楼下,他替“金露”别上发夹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的手,才抖得这么厉害。
“……二乃。”风露说。
“干、干嘛!!”
“太用力了。”
“……!!”
“——让一下。”
三玖从旁边挤了过来。
他没有去抢肩膀。他只是在风露身边坐下,低着头,轻轻地,拿起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风露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尖有一点粗糙,虎口那里,有一道被烤盘烫出来的、浅浅的红印。
三玖看见那道红印,眉头皱了一下。
“……手上,也有穴位。”他小声说,“合谷穴。按了,能缓解疲劳。”
他用拇指抵着她的虎口,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地按着。避开了那道烫伤,按得小心翼翼,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三玖,”一花在旁边笑,“你什么时候学的?”
“……战国的武将,打仗打累了,也会按。”
“真的假的?”
“……假的。”三玖的耳朵红透了,“是面包店的店长教的。揉面揉多了,手会酸。”
“你们这样乱按,是不行的!”
五月站了起来。
他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图解·人体穴位大全》。
“……你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书?”二乃难以置信。
“昨天在旧书店买的!”五月理直气壮,“学年末考试的生物,要考人体结构!顺便复习!”
他把书摊开,盯着上面的图,又盯着风露,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实验。额前那撮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根据书上说,”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按在了风露头顶的正中央,“这里是百会穴。按压可以消除疲劳,提神醒脑——”
“五月,那是头顶。”
“我知道是头顶!”
风露被四个人围在中间。
左边肩膀,是二乃的手。右边肩膀,是一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回来的手。左手,被三玖握着。头顶,被五月按着。
她捧着那碗年糕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我也要!!”
四叶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膝盖在榻榻米上“咚咚咚”地蹭过来,一头扎进了这个小小的包围圈。可是位置已经全被占了。肩膀,手,头顶,哪里都没有空。
他急得团团转。
“我、我力气最大!我可以按背!”
“四叶!你别挤!”
“房间这么小,你往哪里挤!”
“——哇啊啊!!”
四叶一个踉跄,往前一扑。
二乃被他撞得歪向一边,五月的手从风露头顶滑了下来,一花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那碗年糕汤,三玖握着风露的手,往后一仰——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在一间六叠大的和室里,叠成了一团。
而风露被他们围在最中间,安安稳稳地,坐着。
手里那碗年糕汤,一滴都没有洒。
“……”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花先笑出了声。接着是三玖,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二乃一边骂“四叶你这个笨蛋”,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五月的呆毛被压歪了,正气鼓鼓地拿手往上扶。
四叶趴在榻榻米上,抬起头,看着风露。
“……对不起,上杉同学。”
他的脸红得要命,缎带挂在一边,头发里还夹着一根被子的线头。
风露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把那碗年糕汤放在桌上,伸出手,把他头发里那根线头,摘了下来。
“四叶。”
“嗯……”
“你,四点起来送报纸了?”
“……嗯。”
“一点钟才回家。”
“……嗯。”
“那你只睡了两个多小时。”风露说,“你不累吗?”
四叶愣住了。
“……还好!我体力很好的!”
“骗人。”
风露看着他。
然后,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
四叶呆呆地,坐了过去。
“转过去。”
“……诶?”
“后背。”
四叶愣愣地,转了过去。
一只很小的手,落在了他的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不重。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按的位置也不太对,力道忽轻忽重,像一个第一次打发奶油的人。
可是,四叶整个人,都僵住了。
“……濑叶累了的时候,我会帮他按。”风露说,“你比他高,有点按不到。”
“……”
“很硬。”
“……嗯。”
四叶背对着她,低着头。
谁都看不见他的脸。
只有那条歪掉的绿色缎带,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屋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没有人笑。
二乃别过脸,“啧”了一声,起身回了厨房,把锅铲碰得叮当响。三玖低下头,把那块撒了三层黄豆粉的年糕,默默地塞进了自己嘴里。五月抱着那本《穴位大全》,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一花靠在墙上,看着风露那只按在四叶背上的、小小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哎呀,”他小声说,“输了呢。”
没有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按在四叶背上的那只手,慢了下来。
越来越慢。
然后,停住了。
四叶感觉到,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靠在了他的背上。
是她的额头。
“……上杉同学?”
没有回答。
只有很浅、很匀的呼吸,隔着毛衣,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背上。
她睡着了。
四叶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他的心脏在胸口里咚咚咚地跳,跳得震天响。他真怕这么响的声音,会把她吵醒。
一花站起来,从壁橱里抱出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披在了风露的肩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心那一点总是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地方,舒展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脸颊被屋里的暖气熏出了一点淡淡的粉。一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了她的嘴角。
像一个,终于肯把书包放下来的小孩子。
一花伸出手,想把那缕头发拨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手,把毯子的边角掖好,转身,退回了墙边。
“……嘘。”他冲大家竖起一根手指。
二乃把灶上的火关小了。三玖摘下脖子上的耳机,把音乐关掉。五月轻轻地,把那本书放回了书包里。
一月一日的中午,阳光从那扇挂着旧窗帘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年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一个人很浅、很匀的呼吸。
四叶背对着所有人,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他悄悄地,把那只握过暖宝宝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今年的第一天。
——她就在这里。
* * *
风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着屋子里五张一模一样、表情却各不相同的脸。
“……我睡着了?”
“嗯。”五个人一起点头。
“多久?”
“两个半小时。”四叶说。他的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可是脸上的笑,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
风露想了想。
“对不起。”她说,“按摩,没有按完。”
“没关系!!”
“还有,”风露转过头,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五个人,认真地问,“刚才,你们是在比赛吗?”
五个人:“……”
“那,谁按得最好?”一花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风露想了很久。
“都差不多。”她说。
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比濑叶,差一点。”
“…………”
厨房里,二乃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槽里。
* * *
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学年末考试的日程表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风露站在人群的最外面,踮着脚,看不太清楚。
她个子小,站在一群男生中间,像是被埋起来了一样。黑色的发顶左右晃了两下,最后放弃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散。
“三月四日开始。”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风露抬起头。
是八神。
他站在她身边,比她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她。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有光照进来,落在他那头浅金色的头发上,亮得几乎刺眼。上挑的眼尾,浓密的睫毛,偏红的嘴唇——这张脸,放在哪里都太过张扬,太过艳丽,像一朵开错了季节、开得太盛的花。
周围的女生们,压低声音议论着。
“是八神君……”
“好近……他在跟谁说话?”
“上杉同学?他们认识吗?”
风露看着他。
“谢谢。”她说,“三月四日。”
她转身要走。
“上杉。”
八神叫住了她。
声音不大。可是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风露停下脚步,回过头。
八神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很好看,可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学年末考试,”他说,“第一名,会是我。”
周围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你加油。”
八神的笑,僵了一瞬。
“……你没听懂吗?”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她身上,“我是说,我会赢你。”
“我听懂了。”风露说,“所以说,你加油。”
“你——”
八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笑起来,声音放得更轻,更慢,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中野家的家庭教师辞掉。”
走廊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家庭教师?”
“上杉同学在当家教?给中野家?”
“那五个……”
风露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神等着。
他等着她生气,等着她皱眉,等着她用那双浅蓝色的、像冰一样的眼睛瞪着他。
只要她看着他——用任何一种表情,看着他。
“为什么?”风露问。
“因为,”八神说,“你在浪费你自己。”
“……”
“你以前,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一个人坐在窗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走廊左边。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只需要分数。这样的你——”
他停了一下。
“这样的你,才是上杉风露。”
风露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她歪了一下头。
“八神同学。”
八神的呼吸,停了一下。
——八神同学。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风露说,“我走在走廊左边?”
“……”
八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还有窗边。还有吃饭。”风露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上课的时候,也一直在看我这边。上次在食堂,你也坐在我对面。”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八神站在那里,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一点一点地,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
“我——”
“你是不是,”风露说,“有不会的题?”
“……………………哈?”
“你一直在看我,但是又不好意思问。”风露点点头,像是想通了,“第二名的人,有时候会这样。我以前也会一直看第一名的卷子。”
“我不是——”
“没关系。”风露说,“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教得还可以。”
她顿了顿。
“中野家的人,都考及格了。”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八神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还有,”风露说,“家庭教师,我不会辞的。”
“……为什么。”
八神的声音,有一点哑。
风露想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了。”她说,“答应了的事,不会不做。”
她背好书包,转过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考试的时候,”她说,“我也会加油的。八神同学。”
然后,她走了。
走在走廊的左边。
* * *
人群慢慢散了。
五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八神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一动不动,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那头浅金色的头发,那挺直的、过分好看的背影,像一幅被人遗忘在走廊里的画。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五月想起了哥哥们说过的话。
——越在意,说出来的话越难听。
他抱着书包,没有走过去。
只是,在转身之前,看了那个背影最后一眼。
“……真可怜。”
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八神。
还是在说,同样站在那个人身后、却从来没有被她回过头的,所有人。
* * *
那天晚上,在中野家的新公寓里,风露一边批改四叶的数学作业,一边很平常地说起了这件事。
“第二名的人,今天跟我说话了。”
客厅里,五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笔。
“……谁?”二乃问。
“八神同学。”风露说,“他说,学年末考试,他要考第一。”
“然后呢?”一花撑着下巴,语气很轻。
“然后,他说,如果他赢了,我就要辞掉你们的家庭教师。”
“哈?!”
四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子,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瞪大了眼睛:“那、那上杉同学怎么说?!”
“我说不辞。”
四叶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太好了。”
“而且,”风露在四叶的作业本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勾,“我也不会输。”
三玖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截睫毛照得近乎透明。她低着头写字,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认真,像是刚才说的只是“明天会下雨”。
“……风露。”三玖小声问,“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他说,要你辞掉……”
“他只是有不会的题。”风露说,“第二名的人,压力很大。”
五个人沉默了。
五月低着头,用力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纸都快破了。一花看着天花板,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复杂的笑。二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只有四叶,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上杉同学,”他说,“一定会赢的。”
风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她说,“所以你也要考及格。”
“诶?!”
“学年末,全科及格。这是条件。”风露把作业本推回到他面前,“第三题,错了。重做。”
四叶抱着头,哀嚎了一声。
客厅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 * *
同一时间。
八神家的书房里,台灯亮着。
八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学年末的模拟题集,已经写完了大半。
他放下笔,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同一个名字。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写:
【她叫了我的名字。】
他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浓艳的、张扬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耳根,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的红。
他又写:
【她说,我一直在看她。】
【她知道。】
笔尖停住了。
八神忽然把笔记本合上,用力地,按在了胸口。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书桌冰凉的边缘。
浅金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有不会的题?”
他低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上杉风露。”
他说。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窗外,二月的风,吹得很冷。
离学年末考试,还有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