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溪进门的同时,小丫头已经把下跪用的蒲团放在正厅正中央了,老姨娘越过蒲团往正位上走,好像没有看见地上的蒲团。直到坐整理,才惊讶出声:
“谁放的,讲这么多规矩做什么?六丫头刚刚回来,正累呢,先坐到一旁去。”
“谢姨奶奶,姨奶奶最疼我!”
柴溪拱了拱手算是行礼了,还等在高位上等着跪拜的老姨奶奶眨了眨眼,又看向一团乱的下首,都不明白,柴溪怎么就坐下了,坐下了,坐下之后还两眼笑盈盈,亮晶晶的看着老姨娘,仿佛三五岁什么都不懂的稚子。这倒是瞬间让所有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柴溪才不管他们,只望向大厅每一个人,留南和望北也懂事儿,把蒋婆子往门外一扔,两个人板板正正的站在柴溪身后。
入眼便是乌泱泱的人群,厅中端坐的只有两位,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你好,美股挺拔。鼻梁如削,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伯父的俊朗风仪,也能看出几分父亲虽然老态却相似的根骨,这位自然是三叔程普愚,只是这副好皮囊,如今也像是被蛀空了的精美瓷器,不像伯父那样,在北境那样的风霜中历练,确实是皮肤要白嫩不少,果然传言不假,常年酒色财气掏空了他的底子,眼窝微陷,眼下两团化不开的乌青,眼神浑浊而涣散,透着纵欲过度后的虚浮。哪怕只是端着架子,坐在那里,整个人也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败之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身侧的妇人端庄优雅,但是看起来比他大很多,柴溪得到的消息她足足小程普愚四岁,被抽干精气神儿一样,好像摆了一座石雕——没有打磨过的石雕一般,没有色泽,更没有活着的气息,原本该是富态的脸笼罩着阴郁苦相,眉头没有展开一丝一毫,眼神更是空洞阴冷,嘴角向下耷拉着,还带着隐隐的戾气,毫无光彩的眼睛时不时剜向堂下的子女们。
柴溪顺着这恨不得一起死的眼神,看向他们下方,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大群男孩女孩,年纪大的约莫二十出头,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最小能站住的不过三两岁。
奇怪的是,这群孩子虽站在一处,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精神熠熠,甚至微微仰着下巴,眉宇间透着几分傲气;另一拨则缩着肩膀,唯唯诺诺,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胆怯。两拨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看谁,连呼吸都刻意错开了节奏。
两拨人之间,有个女孩站得格外边缘。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棉布裙,连裙角的暗花都被磨平了。她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身前的帕子,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仿佛那是她在这厅堂里唯一能抓住的依仗。
偶尔,她也会悄悄抬起眼皮,目光像受惊的雀鸟般掠过厅堂,小心翼翼地瞥向主座上三叔的侧脸,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那眼神里藏着极深的渴望,却又被浓浓的怯懦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惹来嫡母厌恶的训斥,或是旁姐妹们轻蔑的白眼。
与那个绞着帕子的庶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正是豆蔻年华。身上穿着一件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袄,领口处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整个人娇贵又明艳。她头上戴着赤金镶南珠的步摇,随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而张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