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爷知道他心思深沉、运筹帷幄，早已看穿所有。即便如此，想到弘时被人利用，他眼神中依然带着忧愁：“强者最终可位极人臣，八哥夺权之心无人不知，弘时只是他的傀儡，他想取而代之，这未免不会造成宗室残杀。”历代能人，尤其巧言善变者，一番言语都能影响到局势的变动，这对他们极为不利，“臣弟知道皇兄不会冷眼旁观皇室争相叛乱。”

“定天下先需安天下，想朝局稳定，必要时必须动用血腥。”雍正声音很沉，亦是决然，“此刻朕若发难，必定朝堂祸乱。待到时机成熟，朝野众人自会知晓朕的布局，那时纵有不甘，也无力反抗！”

十三爷本是蹙着眉头，听闻此言，怔了一瞬，显然不曾料到他早已布下长远棋局，略略沉吟道：“臣弟知道皇兄处理大事从不主观臆断，您明白擒贼先擒王，更明白失去将领的士兵需要更高明的统帅，在临危不乱之间又顺理成章的除掉那些心患。”他已看懂皇帝隐忍背后的筹谋，清楚这是缓兵之计，眼底那一丝忧色已然淡了去，“先皇平定鳌拜可以为他立下威严，朝堂之下的百官目睹了杀鸡儆猴的惨烈，不敢放肆更不得放肆，身边人只能恭敬如命。先皇的谋略不单单只是武力的动用，软硬兼施更深得民心。”

雍正因他这番话，陷入了沉思中。先皇在懵懂之间成为了新的国君，在他面前不只是内忧外患的干扰，更是担心能否撑起那大片河山，而他的政治韬略不只是在处理国事上，更要展现在人心收复之中。

允禩想独自占领一片天地，在这场兄弟相争的乱局里，他明知日后会落得后世史书非议，甚至会留下骂名，却依旧铁下心肠，毫不仁慈。

“落败的人剩下的只有流落一条路，朕要让他退无可退。”说到此，他冷漠的眼神略过一丝凉意。

“对于有功之臣，皇兄是赏罚分明，对于那些东倒西歪的老臣，皇兄可谓是仁义尽致。”十三爷微微一顿，嘴角勾出一抹苦笑，“弘时是冥顽不灵！”语毕，他抬头望向雍正，见他深邃的目光带着一丝冰冷，斟酌一会儿问道，“弘历自幼天资聪慧，弘时相比之下无论是出身还是天资都略显不足，您何不早日稳定人心呢？”

雍正微垂的眼眸抬起，透过窗纱看到白初念端着茶盘走在院中，待她进来上好茶，又让她退了下去。

端起茶盏，气雾缭绕令他神情更加迷离，“先皇的悲哀不是输在人心之下，而是立储。天下太平背后的朝堂腐败更让朕劳心。”

白初念刚出殿门，便听见里面这番话，脚下一顿，在门外静立半晌。她一直明白，雍正心里那份难言的忧惧。

康熙是出了名的宽容仁善，他刚好相反，一生最痛恨官场腐败，官员贪污、假公济私，这种人在他眼中就该杀。

可他却从不考虑这样铁腕执政，会令自己推行新政举步难行，又有多少人会公然抵制他。

在听到他说心里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她又轻叹一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他最满意的嫡长子已死在自己前头，将来立弘历也是矮子里拔将军，又或者是冥冥中注定了不该一味的追求嫡子。

殿内已经静了下来，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兄弟二人面上明灭不定。

十三爷微微叹了声，他勾了勾唇，笑容淡然深邃，“弘历不但骑射娴熟，诗词歌赋也样样通晓，为免朝臣再生事端，皇兄也该立他为储。”

雍正沉默片刻，目光逐渐变得冷凝：“储君之位，凭的不只是才干骑射。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份凶险，不能不防。”

十三爷听后神色微急，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臣弟明白储君需担得起江山社稷，绝非仅凭天资便可定论。可如今朝野人心浮动，储位空悬一日，朝局便多一分隐患！”

雍正神色冷沉，语气冷了几分：“立储是国本大事，不能仓促定夺。”

十三爷沉吟片刻，又轻声说道：“弘历聪慧通透、心性纯良、文武兼备，有朝臣尽心辅佐，假以时日，必能坐稳帝位。”他心里虽认可弘历，却也清楚前路风波未平，眼底仍压着几分隐忧，“总好过如今悬而不定，让旁人伺机作乱、滋生祸端啊。”

雍正听完，眼底深沉难测，声音愈发低沉：“你一心为朝局，可你只看见眼下人心浮动，却未曾看见更深一层的风浪。弘历年纪太轻，身后牵连的势力错综复杂，一旦立为储君，那些人就会顺水推舟的聚集在一起，形成新的党争。朕在位，还可以压制得住；若是日后发生了变化，幼主又怎么去制衡？” 停顿了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殿外，语气较慢，压抑着无法言说的顾虑：“朕会选一个能够顶住满朝风雨，不被他人牵制的君主！”

殿门轻响，白初念再次进来，手里端着几样软糯清甜的糕点。

十三爷话到嘴边，瞥见她进门，便不再继续争辩，默默收了话头。

雍正目光转过去，落在白初念身上，眼底那股锐光稍稍收敛。他微微抬手，示意她近前，声音平淡道：“放这边吧。”

白初念轻轻将托盘搁在御案上。十三爷立在一边，看着几米外那个纤弱的身影，不由得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