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不是名门望族，却也不是从前那般张狂跋扈，反而学会了恭敬谦逊，懂得了规矩礼仪。

皇兄曾说过，倘若自己不做皇帝，他会做一个普通的文人，与喜欢的女子追寻惬意安乐的生活，潇洒自在的过完一生。

那个女人会是她吗？

雍正眸底恢复了平静，对他说道：“你跪安吧，朕有些乏了。”

十三爷见他眸光坚定，愣了愣神，随即出了大殿。他抬头，牢牢地盯住那暗沉的晚霞，像在深想着一桩什么事，半响都未回过思绪。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养心殿又归于寂静。

烛火静静燃着。雍正坐在案前，眼睛盯着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头的朱砂已经干涸了。

白初念定定望着他，他的眼神如黑夜中的星辰，深邃而望不到边，不浓不淡的眉宇间流露着不怒自威的杀伐霸气，那偶尔微蹙的眉心，却将他的心思泄露无疑。

他嗜权、恋权，虽然胜出，却亲手弄死了不少兄弟，还背负了残害手足的骂名。

康熙一生矜矜业业，不以劳苦功高自居。在位期间，中原疆域得以稳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世之举历历在目，哪怕几百年后，人们回味起他，只有赞叹之情。

千古一帝的声誉让康熙名声大噪，可雍正的一生却走向了与自己父亲截然相反的命运。

在天下人的眼中，他是一个自私狭隘，背负着仇恨的男人。而在她眼中，虽是背负了阴狠毒辣的恶名，但他的冷血并不妨碍他创造辉映千古的功绩。

“皇上。”她轻轻唤了声，待他抬眸，又说道，“就是你这份狠厉劲让好多人都怕你。”

雍正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焰心，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方才怡亲王所言，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白初念点点头，语气有些谨慎，“怡亲王一心为公，担忧储位空悬生乱，这份心思没有错。只是皇上权衡的不只是眼下朝局，还有往后长久的安稳。”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是妄自决断储位，只是觉得皇上无论选哪一个，都要承受相应的风险。”

雍正侧过头，视线落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若是其他人，一定会做得更好，一定就会手下留情？”

白初念知道他意有所指，也知道他晚年多疑，刻意不接他的话。

静默片刻，她惆怅淡笑道：“廉亲王在朝堂上虽是有所作为，但后劲不足，略显平庸，他的一生没有皇上想的那般耀眼！若他真翻盘成功，做上了那梦寐以求的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对于那些帮助过他篡权夺位的人，同样会采取卸磨杀驴的手段来处置，他未必比你仁慈多少！”

雍正静静凝视她片刻，眸底沉沉的阴色散了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声带着几分沉重：“满朝文武，人人都劝朕速立储君，只顾当下朝局安稳。”他抬眸望向摇曳烛火，眼底翻涌着半生权谋的沧桑，“弘历年少聪慧，看似最合人心，可他身后牵绊太多。”

“我知道皇上肩上扛的是整个江山，旁人只看见储位空缺的隐患，却看不见皇上为后世安稳，日夜操劳的苦心。”白初念望着他倦怠的眉眼，轻轻叹了一声，“可皇上也该爱惜自己身体，这般长久思虑耗神，若是积劳成疾，反而不是社稷之福。”

她说完，雍正垂下了眼眸，沉默不语。

白初念神情淡淡，静了半响，若有所思道：“皇上没有对谁放心过，是怕他们辜负了大清的江山。”

雍正抬眸，目光带着一丝难言的偏执，“朕迟迟不立储，也想再稳一稳这风雨飘摇的大清。”他已褪去帝王的冰冷威严，眸色却晦暗难辨，“朕对你一直都有怀疑，一如当年。为何你能预知天机？”他面上看似平静，语气却是蓄势逼问，“既然你早知一切，那便细说与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