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换你沈大人来当。”
既然阁主刚才不给面子,那赵南枝也不含糊:“那我先提前恭喜沈阁主了。”
穆飞缨冲她摇了摇头,她不是不能和赵南枝说点什么,只是没那个必要。她自己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沈秋筠是什么人,她也清楚得很。确认周武即是苏青舟那会儿,她也缓了好一阵子,可有些事,不是缓一缓就能过去的。坚持了这么多年,一些个杂念说断也就断了,人还是得往前走。她其实也没想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办,只知道自个儿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能耽误好人家。那沈秋筠是什么人啊,她眼瞧着规规矩矩长大的姑娘,聪明,认真,做什么都有始有终,连喜欢个人大约都能喜欢得一丝不苟;她穆飞缨却不是,混账事没少做,喝酒,赌钱,听曲儿,招惹姑娘,嘴上尤是个没把门的,今日看这个漂亮,明日又觉得那个有趣。那天那个吻,两个人确实都亲得有些忘乎所以了,如今想来都迷迷瞪瞪的。她也是纳闷了,酒喝得不算特别多啊,脑子也没真糊涂啊,咋就这般不对劲呢?
她越想越觉得,多半是在梁都蹉跎的,日子过得太素,没丁点油水,一时沾了个软乎的,就昏了头,连下属都下得去手。憋着不行,会坏事,所以之后谁来找她,她也不拒绝,照旧还是从前那德性,该咋过咋过。最好让沈秋筠擦亮双眼好生看看,她穆飞缨本就是个不着调的人,趁早死了这条心,省得越陷越深。
当然这也不是她近来放浪的全部原因。她想从那些人身上再找找那晚的感觉,可试来试去却没找着,越找越觉得邪门,到最后也只能在心里骂一句。比起对下属真的有感觉,她的结论依旧是人不能憋太久了,会见鬼的。
她面上半点不露,只伸手拍了拍赵南枝后背,笑道:“你要是得闲,多带你好朋友出去玩玩啊,让她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说着又转头望向沈秋筠,语气和平时一样:“你啊,就是绷得太紧了,人活着总不能除了万言阁还是万言阁,这样吧,过几天你的公务交给我,你想干什么干什么,陪陪你娘也好,到梁都四处逛逛也好,睡两天懒觉也好,别整天待在阁里。”她是真心希望沈秋筠出去走走看看,这天底下那么多好人家,又不是只有她穆飞缨一个。她说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摆摆手笑道:“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儿,忙去了。”
门外悠悠飘进来一句:“许久不见,竟不晓得你还会忙起来了?”
声音先到了,人却不紧不慢,尾音里还带着笑,一听便知是专程来拆她台的。
穆飞缨脚下一顿。
赵南枝循声望去,只见门边多了一道人影。来人瞧着与穆飞缨年纪相仿,身量不高,穿得也不如何惹眼,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衣裳,肩上披了件沾着些寒气的短氅,应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她面相亲和,鼻尖微塌,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生得极好,圆而明亮,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亲近,笑时眼尾微微弯下去,两颊几点浅淡的雀斑也跟着鲜活起来。
“你怎么来了?”穆飞缨少有地露出了几分意外。
“怎么,我不能来?”
来人嘴上问着,脚下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穆飞缨才摆出一副公务缠身、不得不走的架势,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肩头便叫人熟门熟路地一搭。且看那女子手上稍一用力,笑眯眯地把她重新按回了椅子里。
来人将她按稳了,这才像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旁人,转过身来,目光从沈秋筠身上掠过,又落到赵南枝脸上,停了那么一瞬,眼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坐坐坐,跟我还客气什么,”她随手拍在穆飞缨肩上,已把屋里几人挨个瞧了一遍,笑吟吟道,“这不是来瞧一瞧万言阁的新后生嘛。”
听着像是万言阁的人,赵南枝下意识看向沈秋筠,沈秋筠正也向她望来,两人对了个眼神——不认得。那女子见状,笑得更欢了,朝穆飞缨一扬下巴:“缨子,不给我介绍介绍?”
穆飞缨清嗽了一声,竟真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来,这位是陆羡林。我俩同一批进万言阁,她在苍山任职,很少回梁都。名儿你俩应都听过,人想是没有。”说完她又换了一头,依次说道:“这位是沈秋筠沈大人,这是沈大人的副官唐杉。”
说到赵南枝时,穆飞缨还未开口,陆羡林便已笑了。“这位不必了,”她看着赵南枝,两眼弯成了月牙,“赵大人的女儿吧?这双眼睛,同你父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羡林和我,以前都在诀洛城宫。”穆飞缨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赵南枝心下了然,又悄悄瞥了沈秋筠一眼。
还好,神色如常。也是,这两人熟络归熟络,却没有半点旧情人的意思,只是……不知为什么阁主消无声息地取了张手帕攥在了手里。
沈秋筠关心道:“陆大人久居苍山,此番回梁都,可是苍山有变数?漠北有动静了?”
“动静倒没有,”陆羡林摇摇手,笑嘻嘻道,“要说最大的动静,还是那位公主殿下。这几年啊,可把苍山折腾坏了。她可会来事了,我在苍山天天看戏,要不是她,我都没这多好故事讲给秀宁姐姐听。”她说着还笑了笑,掰着手指头似要挑几件趣事出来。“不过我这回来,确实也是为了北伐。我就想知道——”她乍地一顿,“什么时候打漠北啊……”
她话到一半,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除了穆飞缨,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陆羡林像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手背抹着眼泪珠子,继续往下说:“我……我得给秀宁姐姐报仇……”
穆飞缨眼疾手快,早早把帕子塞到了她手上:“你赶路没听说吧,北伐!灭了宋国就北伐!昨儿的消息!”这行云流水一套打法,给赵南枝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愧是阁主,不打没准备的仗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陆羡林接过帕子,死死攥在手心,抽抽搭搭地望着穆飞缨,跟得了允可似的,撒开嗓子便哭。
越哭越大声。
穆飞缨坐在旁边,一边替她顺背,一边熟练地哄道:“报报报,明天就去,把他们杀个精光。”
“呜哇哇哇——”
“一个都不留。”
“呜呜呜呜——”
“祖坟都给他们扬了。”
“哇啊啊啊啊——”
赵南枝和唐杉呆坐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还是沈秋筠经得住事儿,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们三个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能哭成这样的人,正猜她这一嗓子到底能嚎多久,哭声戛然而止。陆羡林身子一软,“咚”的一声趴在了桌上。
哭晕了。
“好了,”穆飞缨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回是真哭完了。”她动作熟练得叫人心疼,先是拿着帕子把陆羡林那一脸眼泪鼻涕给擦干净,然后又扶着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趴着睡。待做完这一切,穆飞缨这才回过头撞上几张怔然的脸。
就没见过阁主对谁这样过。这么看来,阁主还是挺会照顾人的,应该也不算太烂吧。赵南枝瞥了眼沈秋筠,没敢吱声。
只听穆飞缨解释道:“自诀洛城易手,她便与秀宁姐相依为命。后来梁国与漠北交战,秀宁姐没能回来……她……葬在了苍山,这些年来,羡林便也守着苍山。”她垂眼看了看陆羡林,将她鬓旁的一缕碎发拨开,过了片刻才道:“秀宁姐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