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她垂头兀自静了会儿，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一直很照顾我们几个。谁病了，她熬药；谁闯祸了，她求情；谁受了委屈，她就偷偷多塞半块点心，”说到这里，她抬首看向赵南枝，“说起来，她还是你娘带出来的人。”

赵南枝一怔。

“听秀宁姐说……你娘也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娘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很好，在这世道换不来什么。

穆飞缨垂眸，看向那张泪水浸湿的手帕，恍惚间又想起诀洛城破前的那个下午。那日天气很好，冬日里难得有这般明媚的日头，大总管便在平日发月钱的那张矮案后，案上摊着宫人的名册，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份份沉甸甸的银钱。姑娘们一个个进去，叫到谁，大总管便勾去一笔。他把多备好的银钱交到她手中，让她们趁城门尚未封闭，去投亲也好，往南走也好，总之不要再回来了。

轮到穆飞缨时，她站在那里，好半晌没有伸手……

名字被墨笔轻轻一勾，她的美梦醒了。

后来再想起诀洛，她回忆起的总是一些很亮的画面。晨光爬上床沿，她还蒙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点名，惊得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踩着一只、提着一只便往外跑。秀宁姐则跟在后面扶着，生怕她摔着了；午后长廊里安安静静的，好几个人挤在红墙下头，分一小块刚从殿下碟里顺来的糕点，只敢使眼色，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夏夜热得睡不住，她们索性把席子拖到院里，头挨着头睡成一片，半夜谁谁谁翻了个身，一条腿横过两个人，第二日醒来又吵得不可开交……

城外一直在打仗。

她们知道。

偶尔会有远处的消息传来，哪一国又败了，哪一座城又易了主，哪条商路又断了，米价似也比去年贵了些。可有北地双璧守着诀洛，旁人轻易岂敢来犯，那位殿下又无心天下，只愿守着这一城安稳，于是外面的烽烟烧了一年又一年，到了她们眼前，只剩天边一点红。宫里花照旧开，饭照旧吃，到了节庆还有游园会，姑娘们日日吵吵闹闹地长大，以为年年岁岁如今朝……

直到离开诀洛城宫，她才明白，不是乱世没有找到她们。

是有人挡在了前面。

那人倒下了，她们的美梦也到了头。

她并不觉得那位殿下错了。直到今日，她仍旧觉得诀洛那些年很好，好得她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人，再回头看，竟再也找不到一段那样明亮的日子。殿下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只愿偏安一隅，能守住一城便是一城，能让眼前的人好好活着，便不肯拿她们的小小太平去换更远的东西。这样的她，自然没能改变这个乱世。可她在乱世里护住了一簇火——一群读书识字的姑娘，一群敢爱敢恨的姑娘，整个诀洛就没有低下头来的女人！

她们在殿下创造的小太平里长大，如今她们也长到了当年她的年纪……

她们要去奔赴更大的太平。

屋外天光正盛，从窗棂间透过，恰好落在陆羡林脸上。她伏在桌边睡得很沉，方才还紧紧蹙着的眉心，随着酣梦一点一点舒展开了。

穆飞缨看了她许久。

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或许是诀洛城还在，秀宁姐也还活着，膳房里的蒸笼刚刚揭开，她们几个小馋猫儿闻着香味跑了过去……

不。

这样的幸福，太小了。

她睡前刚和她说了要北伐，也许，她此刻梦见的……

是胜利吧！

穆飞缨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扇。

日光骤然涌了进来！

梁都重重屋宇，远处城墙横过天际，再往北，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苍山。

有诀洛城。

有旧都北央。

“宋国亡后，梁国与漠北必有一战。”穆飞缨道。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陆羡林平稳的呼吸声。

“这是我们共同祈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