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央宫。
殿门深掩,四下寂然,这座偌大的宫殿内没有一位宫人。殿中龙涎香燃去了大半,不会有人来添了。
茶盏骤然砸落,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常衡怒视苏美仪,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竟真被她摆了一道:“逃了?居然逃了?”他嘴角抽搐地笑了起来,笑自己一直对这个女人怀有期待:“太后你同我说要见漠北王昆,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总算肯替魏国想一想了,结果呢?好啊,赵宜霜、赵南枝,李姜,一个都不落下,全让你送出去了。”他笑得愈发大声,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太后,你当真病得不轻啊。”
苏美仪默默低头看了一眼碎瓷,心想原来常衡也会慌。外头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将满地瓷片照得发亮,她忽觉今儿天气不错,至少比前几日阴沉沉的天好多了,不觉连语气也放轻缓了些:“常侯既知人已走远,又何故动气伤身?”
常衡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最恨她这味冷静做派。他爱她哭,爱她求人,而不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让他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不要以为他拿她没办法——
苏美仪病了。
至少宫里是这样传的。
元宵之后,太后便闭门养病,连请安都免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进去,没人敢透露太后的病情一句。苏雪意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她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忧心忡忡。野云君并未在魏国久留,赵南枝和李姜也回了梁国,宫里的消息向来隔着重重宫墙,传到她耳中总剩不下多少。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那些看似寻常的变化,突然消失的人,始终紧闭的宫门,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她想见苏美仪。
唯有皇帝能帮上她了。
按礼,她不当私见天子,然事已至此,礼数二字,最当搁下。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乃苏美仪亲赐。那宫女也是梁人,是随苏美仪一道来南央的侍女,这一回,她无惧杀头的死罪,脱下那身宫女衣,替苏雪意开了这条路。去往御书房这条路,苏雪意从未走过,哪一道门该从左边过,哪一条回廊拐角要慢上一拍,遇见巡夜侍卫该停在什么地方,入门应先跨左脚还是右脚,奉茶时双手该抬到几寸,垂眼该看向何处……宫女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她也一件一件牢牢记下。
她知道,不会有人因一个宫女走得慢了半步、快了半步便起疑,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垂首提着茶壶,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过一重又一重灯火,直到御书房外,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明亮,天子仍在批阅奏章。听闻这位少年天子勤勉过人,许多时候连内侍都熬不过他。案头奏折高如小山,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雪意在添茶后静候在侧,未有抬头。起初还有几名内侍侍奉,可随着夜色渐深,皇帝陆陆续续将人遣了出去。一个,两个,三个……到后来,连守在门边的人都退下了。
御书房越来越安静,唯剩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些人离开后,再没有新人补进来,满殿寂寂,只余她一个宫女。她心上蓦地一沉,就在这时,皇帝停下笔,温柔地问了一句:“新来的?”
苏雪意低着头应是。
“叫什么名字?”
“梅香。”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抬头向她望来,“是个好名字。”
也是这一刻,苏雪意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她在梁国时便曾听人说起他相貌英俊,先帝与那容颜无双的襄王一母同胞,苏美仪年轻时更是名动一时的美人。未曾得见时,她偶尔也曾循着传闻,想过他会生得怎样一副眉目,及至此刻抬眼,才觉从前所想,无一处肖似。
天子比她想象中的年轻。
他一身明黄常服,眉宇间带有少年人的锋锐,却没有半分不经事的轻狂,举手投足都沉稳得恰到好处。苏雪意看了一眼,便未再久视。她素来少与男子相处,即便在梁国也是如此,于他们的眉眼声息,多是生疏。天子于她,亦不例外。唯有那双眼睛,她很熟悉。很像苏美仪。
他温和一笑:“和郡主很像。”
苏雪意心下了然,此前一路诸般顺遂,皆出于他的默许。从她踏入此间的那一刻起,对方便已知她是谁。
她缓缓跪下:“雪意斗胆,冒死前来。”
皇帝快步上前,亲自托住她的手臂,不曾让这一礼落下:“郡主今夜冒险入宫,所为之事,朕亦悉知。母后称疾已有多日,朕身为人子,不能亲奉汤药,晨昏问安,心中岂得安宁。郡主此番前来,想来是要告诉朕——母后之疾,另有内情,她闭宫谢客,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常侯从中作梗。”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