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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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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意听罢,心中稍安。来时她只道宫禁森严,消息断绝,天子未必尽知其中情由,故而宁冒此险,要将太后的险境亲口陈明,共商对策。不想眼前之人于宫中诸事,早已洞若观火。

非是无所察觉,只是知而不能言,疑而不能问。常侯位重,又有先王顾命之名,党羽故旧遍及内外,牵一发而动全身。母后称疾,他便只能奉作有疾,纵有所察,在事机未成之前,也只能隐而不发。

天下人可以疑,群臣可以议,唯独天子一念,动辄牵系朝局。事未明,势未定,纵有十分疑心,也只能敛于方寸之间。只听皇帝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案边摇曳的烛心上。柔光映过眉间,将那疲惫照得分明。苏雪意心头微微一酸,这些时日他也因忧思未得安眠。

“母后常同朕提起郡主,说你聪慧,重情重义。今夜看来,她没看错人。郡主肯为母后涉险至此——”皇帝忧色稍敛,郑重道:“朕代母后,谢过郡主。”

这一声谢里,不见君臣间的揣度,也无虚饰。他此刻非那九重之尊,不过是一个久不得见母亲的儿子,因有人肯在危难之际待她以诚,而诚心致谢。

苏雪意百感交集,恍悟为何苏美仪心知前路两难,仍甘愿立在梁魏之间,苦苦寻觅一条谁都看不出路的路。她想护住的,从来不是权位,而是眼前这个人。

“太后待雪意以诚,”她亦回礼道,“雪意不过以诚相报,当不得陛下这一礼。”

“深宫之中,真心难求。有郡主在母后身边,朕亦宽慰。郡主也不必过于忧虑,其实……母亲确实病了。”

“是什么病?”苏雪意心头陡然一紧,顾不得失礼,向前一步道:“太后可还好?”

皇帝未立刻答复。两人相距数步,苏雪意能看到他瞳中倦色有多深,也能看见灯影落在他衣襟上的微光有多落寞。她心焦急,而他道:“她得了和郡主一样的病——心病。来了魏国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魏国太后,却依旧把自己当作梁国人的心病。”

少女脸庞上丰盈的血色霎时褪了。

原来先前所有体面、关切、疲惫与动容,全是假的;他早知其中情由,更未受常衡蒙蔽,而是从一开始便择定了另一侧,假情假意地,温声细语地,等着她一步步走到这一句。

“怎么?郡主觉得朕说错了吗?”那双与苏美仪相似的眼睛里,陌生地带了几分讥诮,“母后人在魏国,心在梁国。郡主人在魏国,心也在梁国。一个两个都念着故土,念着旧国,念着那些早该过去的人和事。既无心于魏,当初又何必来魏?朕并非不许人思乡。木有本,水有源,人念故土,原是常情。只是郡主——你二人若只知来处,不认归处,身在此而心在彼,既舍不得旧日,又不肯负今朝——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两全?到头来,不过是两头皆负,一世无归。”

少年天子摆了摆手,下令道:“拿下。”

殿外侍卫应声而动。

“郡主既记挂母后,便去陪她吧,”他重回御案前,翻开案上的奏章,垂眸没再看她,“你二人同病相怜,想来也有许多话说。”

侍卫扣住苏雪意双臂,她没有挣扎,横眉复看坐回御案后的少年。进殿时,她也曾这样看过他。那时见他眉间倦色深重,见他明知母后受制于人,却不能轻动,她亦曾为之酸楚……如今看来,只剩下可笑。她误把他当孝子,竟还怜他孤苦,而他,劣童罢了。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她是睿王府遗孤,是梁国英雄之后,自幼受尽礼遇,从未有人敢如此待她,可这一刻,她没有感到一丝屈辱。

该感到屈辱的不是她,是陛下!

“陛下还未见过太后吧?”

翻动奏章的手停了一下。苏雪意看见了,于是她笑了:“原是不敢啊。您是没法面对她的眼睛?居然和常衡沆瀣一气?”

皇帝神色未动,只将那一页翻了过去:“朕是魏国天子,常衡是父王钦点的顾命大臣,朕不与他同心,难道与心念故国的人同心吗?”

“所以陛下便要与漠北同心?游园之变才过去多少年?北央是怎么丢的,多少无辜性命葬送于此,陛下是没学过吗?还是说,为了今日,此前魏国百姓流过的血,都可以当作不曾有过?”

“朝堂制衡,天下纵横,自古便无一成不变之敌友。北央之失,朕一日未敢忘;正因未忘,才更不能使魏国困守旧怨,坐视梁国日盛。国之大计,所争者是百年之势,不是一城一地之恩怨,更不是一朝一夕的血仇。这又岂是郡主能懂的?”

“可我懂礼义廉耻!”

“放肆!”皇帝霍然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案角,手中奏章被重重摔回案上,“梁国狼子野心,挑起天下战火,南攻宋国,北指诀洛,你敢说那周武没有动魏国的心思吗?你是要他日寡人在梁国面前委曲求全,摇尾乞怜,再赏寡人一个侯当吗?”

“周后不愿梁魏再生战事,是因为见过尸山血海,可如今看来,陛下铁了心要再走一遭了。”

“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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